“一切但听娘娘吩咐。”
皇后仔细端详她两眼,见她脸上虽然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眉目间却总是绕着一团细细的愁丝,便问:“妹妹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给我听。”
胭脂抬头看了皇后一眼,摇摇头,说:“妾不过一介女子,只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国土之下,妾的心情如何,不足娘娘挂齿。”
皇后含笑,眼神看向床边的水漏,指着漏壶说:“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钟都和这漏壶里的水息息相关,水流却是由更小的水滴聚成,水滴错过一滴,一日的时辰便要走偏一刻,一年的节气则会尽数错推。”
“水滴尚且如此重要,更何况是一个人呢?”
“我知道妹妹没有说出口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间,人人都是皇上的子民,”这时床脚有一只蚂蚁顺着木腿向上爬,皇后伸出一只手指搭在床腿上,蚂蚁沿着她的指甲爬上她屈折的指骨。
“人人都像这只蚂蚁,皇上要它生,它便生,皇上要它死,它便死。”皇后笑了笑,看蚂蚁在指骨上焦急来去,手指又搭在床腿上,把它放了下去。
“妹妹若放任自己一生浮萍,死活便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皇后话音一转,笑着盯住胭脂的眼睛,说,“当日在崇仁坊见到妹妹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心里绝不是什么主意都没有的孩子。”
胭脂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大跪下去,说:“胭脂受教。”
小荷愣愣地守在胭脂身边,虽然什么都没听懂,也仓皇跪了下去。
皇后走后,胭脂又在床上呆坐片刻,让小荷多取了些别的行书帖来,帖子中各大家的字样字式混杂,胭脂从中挑出几位大将军的行帖,仔细观摩一阵,才又提笔下去。
小荷替她点上油灯,入夜之后,胭脂从帖子里翻出裴府裴大将军的行书,临了半夜,半夜中又翻出一个裴左参将的帖子,再临了半夜。
油灯整整燃了一夜,小荷打了一夜的哈欠。
次日天明,皇上驾崩了。
小荷吓得够呛,一夜没睡,却也半点睡意都没有了,一边替胭脂换衣服,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小娘,奴婢听说皇上若是仙逝了,他的妃子们都要跟着去,是不是真的?”
胭脂一怔,脸上神色不变,问:“我上次从裴府带来的那只梅花簪子在哪?”
小荷从盒子里翻出簪子递过去,说:“小娘要戴这个?可是皇上丧期,小娘要插了这簪子,少不得惹人非议了。”
胭脂托起梅花簪长链下的两朵花瓣,其中一朵边角上还隐隐约约的血迹,她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右手抚上脸颊,已经一点儿伤疤都看不出来了。便把簪子收进袖口里,若无其事地继续描眉。
小荷心里一跳,劝道:“小娘万万不可想不开啊,即使是殉葬……能偷得半刻时光也是好的。”
随即想到等胭脂殉葬了,自己恐怕也没什么活路,说着说着就啪嗒啪嗒掉下眼泪来。
“想不开?”胭脂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轻轻一笑,说:“死也要拉上两个垫背的。”
小荷使劲揉了揉眼睛,擦干泪水,揉下两根睫毛,看胭脂一副不同于往日的神情,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微微长着嘴巴在原地发愣。
“收拾几件干净的衣服,还有能抵钱的首饰,”胭脂吩咐说,“一会儿跑快些。”
小荷眼睛瞪得更大,看胭脂瞥了自己一眼,心里一哆嗦,麻利铺开一张包袱,把盒子里的金钗玉镯全倒了出来。
须臾,殿外有人宣旨。
胭脂和小荷对视一眼,先把门扇开出一个小缝,向屋外看了看。
此时日头正盛,只能看到来宣旨的侍官迎光站着,衬出一个乌黑的身影,四面再没有别的人。
胭脂心中一定,握紧袖中银簪低头走出去。
两人靠得近了,侍官眉头一皱,把手中圣旨徐徐张开。
明黄色的绢布横挡在两人之间,侍官等了片刻,才问:“上官婕妤为何不跪?”
话音刚出,胭脂猛地贴上侍官,一手撑在侍官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把银簪狠狠刺进了侍官的胸口。
圣旨失手掉下来。
胭脂被侍官的手一推,踉跄跌坐在檐角下的石阶上。
这时才能勉强看清侍官脸上因失血而有些苍白的两唇。
眼神再往上挪。
胭脂和裴正庭的眼睛交汇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