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再让我抓到你这贱蹄子的把柄——”
门板“嘭”地一晃,两个交叠的影子抵在门页上,上官夫人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太后娘娘那道旨意是你搞的鬼,你不怕死,却不要忘了银子也在这府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个影子分开几步。
“知道了。”小荷听见胭脂的声音坠下去。
屋门被打开,上官夫人仔细地替胭脂理了理衣袍,皮笑肉不笑地说:“去吧,别忘了,大爷不高兴你和裴二郎再有来往。”
胭脂点头,和上官夫人擦肩而过,一路策马进了宫。
漏刻房中正值人手交接,来去都是白衣麻衫的男子,少有地嬉闹几声,胭脂右脚刚一踏进门楼,四处的声音却都变小了,不一而同向她身上望来。
胭脂没心情去想这些眼神中的含义,不急不缓在东大殿小屋中坐下。
今日轮值的漏刻生各个手捧一卷薄书,有的是《九章算术》,有的是《步天歌》,也有的是《天文星占书》。
盯了两刻的铃铛线漏,缱绻的困意又从眼皮往下坠,胭脂摇了摇脑袋,随手把金明灭寻来的《算经十书》翻开,消磨时间。
这时一个换水的漏刻生从胭脂门前而过,看了她两眼,向东大殿里的人小声笑道:“新来的小娘看的居然是《算经十书》。”
“认真的么?《算经十书》繁杂枯涩,里面的历算大题连赵博士都不一定能解出来,更何况一介女子。”
“不信你自己去看。”
半刻钟的时间,继而有更多的人从胭脂门前来去,胆大的几个便向胭脂借笔借纸,趁着空档把桌上的《算经十书》翻了两下。
这下可好,漏刻房三大殿中处处绕着“胭脂”这两字说个不停。
“还真是啊。”
“难不成她还想做官么?”
“别开玩笑了,我朝何曾有过女子为官的道理?”
“那她学《算经十书》做甚?”
“急什么,说不定只是随手翻翻,即使她真要学,就一定学得会么?即使她学会了,赵博士会让她进历算考的大门么?”
满殿大笑。
线香烧过一刻度的铃铛,胭脂揉了揉眉头,提笔在小册上画上一个黑圈,起身往西大殿走。
赵十三在奋力洗水缸。
“这位同生。”
赵十三水瓢一飞,触火般从地上弹起来,又是一张脸涨得通红,说:“胭脂小娘,有,有,有何要事?”
“我想问问漏刻房有没有藏书阁之类的地方?”
“哦,哦,我叫赵十三。”
胭脂一愣,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十三惶然反应过来胭脂问了些什么,连忙说:“书册这般贵重之物,漏刻房自然没有。”
胭脂眉头一皱,又问:“我若想看些和三大考相关的书,要去哪里寻?”
“小娘要是不嫌弃,我那儿还有两本《仪象志》和《星经》,你先拿去用。”
赵十三说着,小跑进西大殿抱出两本黄页册书,递给胭脂。
胭脂点头称谢,转身要离开,赵十三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喊了声“等等”。
又一溜烟地小跑进西大殿,左右张望两眼,把一张封了漆蜡的黄信交到胭脂手中,凑近了两步,道:“太后娘娘说,三个月后的大考考题就在其中。”
胭脂微微惊诧,点了点头。
铃铛和铙钹一起撞响,胭脂取下木舟上已经烧到尾部的线香,清出香灰,又换上新的。
已经入了夜,漏刻房三大殿灯火通明,一次又一次的铙钹声中,有人轻声在念星象诀,也有人拿着石子在黄泥院中画三角算法。
胭脂盯着桌面上的黄信发呆,漆蜡上印下去的枫叶一分为二,只是里面的东西还没有被取出来。
须臾,她轻声叹了口气,望向四处对着月光或是烛火捧卷的漏刻生,把黄信塞进木架最里面,翻开桌面上的《仪象志》,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四野秋风折起书面一角,星带如云,一时间,三大殿的念读声在隐隐约约中盖过了虫鸣。
隔日子时,人手轮换,她将小屋里的三本书册都捧在怀中,径直去了馄饨曲的馄饨摊。
老人家一如既往地用白巾擦了擦汗,稍有些为难地劝道:“这位小娘,你瞧,小老儿的棚子里……”
“不要紧,我已托人占了桌子。”胭脂看向棚内熟悉的背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