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持一管油润的乌色烟杆,烟草在小斗中腾出渺渺的一线,低头深深吸一口烟,有明灭的星火在小斗中亮闪。随即捧起红绸布上一顶发冠,对胭脂笑说:“点翠嵌珠金龙凤冠。”
“传说是乌灵国的国王送给王后的新婚大礼,上下共嵌珍珠五千余颗,宝石一百多粒,戴着它在灰暗的夜晚行走也不必惊慌,因为发冠上的珠宝能照亮数十步开外的地方。”
胭脂笑着摇了摇头。
老人于是又捧出一柄手臂长短的弯刀,说:“金狼逐月刀。”
“刀身以精炼乌兹钢锻成,刃面绘有云波隐纹,刀柄以檀木雕刻,配以金丝缠绕,不仅削铁如泥,弯刀不出鞘的时候放在屋子里,只需半日,整间屋子就会被熏出浓郁的檀香。”
胭脂依旧摇摇头,倒是金明灭饶有兴趣,拾起这柄刀左看右看。
老人微微诧异,向胭脂看了两眼,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什么也不感兴趣的客人,心气一涌,便将屁股下坐着的一只粗麻布袋提起,翻找半天,找出一只红绳编就的网袋,又翻了半天,翻出一只绿绳系口的棉袋,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掏。
“镶金兽首玛瑙杯,兽首被野狼叼走了;”
“银花双轮十二环杖,银花随大师坐化了;”
“河姆鹰骨笛,这倒是货真价实的鹫鹰翅骨,就是搁置太久,孔眼都被堵住了,吹不出响声。”
老人几乎要把粗麻布袋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也不见胭脂脸色有什么变化,因此更加惊奇,不禁向胭脂问道:“小娘是哪里人?”
胭脂一滞,说:“长安人。”
“怪事,老夫这些珍奇异宝,长安两市之中,还没有客人不称赞惊奇的,唯有小娘你,却对老夫的这些宝贝一点儿都没什么念头,这位小娘,你莫不是从小胡寺里出来的无心菩萨不成?”
“不可能,”金明灭摆摆手,说,“小胡寺的香火是我家供养的,要有她这么一尊菩萨,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刀多少钱?”
裴正庭在胭脂身后静默地看了她一眼,胭脂没有说话,只听见老人狮子大开口向金明灭要了一个极高的价钱,金明灭也不还价,从钱袋里倒出几颗金珠递了过去,气得小荷一个劲地骂“败家子”。
四人又沿着街巷逛了会儿,点心吃完,金明灭满意地把弯刀挎在革腰上,裴正庭买了一副马鞍,让下人先送回崇仁坊,小荷从绸缎庄里捡了一条长长的红线,两头打了死结,一路不停翻着各样的花绳。
只有胭脂什么都没买。
太阳渐渐西去,晚霞在坊市间的缝隙里透出来,紫色和靛蓝色的薄云相叠,雀鸟落在飞檐起翘处。
金明灭看了眼天色,说:“时辰不早了,再晚些回去坊门就要关上了。”
胭脂点点头,便要带着小荷和两人分道扬镳。
“等等。”裴正庭叫住她。
胭脂回头,裴正庭近身两步,从腰后摸出一个浅青色的小玉壶,递过去,说:“我看你几次在酒市上停下来,对那些酒坛酒瓮颇有些兴趣,只是要抱回去一大坛好酒回去,实在有些费力了,便替你买了这只玉壶。”
见胭脂微微一怔,裴正庭笑着把玉壶塞到她的掌心里,说:“其实你并不是什么都不想要吧,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我朝律法,难道有喝酒这一条死罪吗?”
金明灭在不远处催了几声,裴正庭应下,便朝胭脂和小荷挥了挥手,转身走远。
小荷一路跟着胭脂回到永兴坊,一边翻着新得来的花绳一边看胭脂对着那只小玉壶发呆,不禁问道:“小娘在想什么?”
“在想要不要喝一杯。”胭脂淡声说。
“还是别喝了,小娘明日还要早起去漏刻房呢,让那些同僚们见着小娘喝了酒,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
胭脂点点头,便从小院中出去,找了永兴坊一处酒家把玉壶灌满。
此后数十天,胭脂在漏刻房中值守的时候都是一边喝酒一边看书,得空的时候瞄两眼铃铛线漏圈上一个黑圈,这样过了些日子,漏刻生们果然对胭脂颇有微词,私底下议论的声音更大。
直到立冬前一日,金明灭在轮换值守时敲了敲胭脂的门板,说:“你知不知道,漏刻房中下了盘口?”
“什么盘口?”
“赌你明日过不了三大考,”金明灭顿了顿,笑说,“加上典钟典鼓的人数,一共三百五十二人,共有三百五十人押了你输,因为赔率是一比三。”
“你也是?”胭脂把手中书册又翻过一页。
“本大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金明灭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所以我押了三百五十两银子在你身上,赌你能赢,切不可辜负本大人的一番心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