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把手里的《星象志》放下,看了一眼塞进木架最里面的那封黄信,说:“在哪下注?”
金明灭把眼睛一瞪,说:“你也要去?”
胭脂点头。
“不早说,今日辰时西市那边就收盘了,你若实在要押注,不如交两贯钱给我,到时候分了银子,本大人把赢的那份和你匀匀。”
“但是我要下注自己输。”
“什么?”金明灭脸上的笑意像被冻在冰块中,抽了抽眼角。
胭脂擦过他的肩膀,拿着《星象志》朝外走。院中槐树的枝叶几乎都落尽了,野草枯黄,冷风袭面。
金明灭追着胭脂的脚步上来,大声嚷嚷:“你开玩笑的吧?这两个月来我见你吃饭睡觉都要抱着这些破书,才笃定明日三大考你非过不可,如今你说你要下注自己输?”
胭脂脚步不停,又越过他朝西大殿去,将手中两本书册交还给赵十三,说了声多谢,一边走一边从腰革中拿出小玉壶,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轻轻叹道:“我听说三大考择优取生,明日若有三百余人进考院,发下来的敕令就只会有二十余人的名字。”
“那又如何?”
胭脂喝了一小口酒,看着他说:“而我看的书还不是正本。”
金明灭微微张着嘴巴,有些不可置信地喊道:“你是说你若是考不过,那就是本大人那本《算经十书》的错?”
“我没有这样说。”胭脂笑了笑,转身向后看了一眼,说,“告诉二郎,借他的书恐怕要考试之后才能还了,今日我便不去馄饨曲了,让小荷不用等我。”
“那你去哪?”
胭脂没有回答,只留给金明灭一个慢慢走远的背影,离宫城更近,离门楼更远。
从建福门一路向北,陆续经过含元殿和宣政殿,高阔宏大的屋顶虽然逐渐变小,但台阶层层叠上去,到了紫宸殿时,已经能将另外两座大殿尽收眼底。
大雁成群地飞过。
内侍官领着胭脂进了紫宸殿的后室,轻轻叩了两下门扇,里面传来有些倦懒的声音,说:“进来吧。”
胭脂独身进去,伏身大拜:“臣女上官胭脂,参见圣母皇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把奏章扔到桌案上,看着她说:“只不过半年没见,你如今已然血肉充盈,再不是当初那个身薄体弱的上官婕妤了。”
“托娘娘的福。”
“托我的福?”太后不禁微微笑道,“是托你那些朋友的福吧。”
胭脂心中一顿,没有说话,只低下了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将你放在漏刻房吗?”
“娘娘当初告诉我,即使是水漏中的一滴水,也能改时易序,更何况是一个人。”
“继续说下去。”
胭脂想了一会儿,说:“我朝历代不曾有女子为官,先皇去世后,太后娘娘佐圣上登基,处理朝政,臣女斗胆猜测,娘娘是要一个棋子替娘娘辟出一条新路。”
“什么新路?”
胭脂抬头向太后看了一眼,又恭恭敬敬地拜下去:“先人未曾走过的路。”
半晌,太后都没有说话,随即一声笑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地就跪下,我不过是年长你一些的阿婆罢了。”
右手一引旁边的紫檀太师椅,说:“你说的不错,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人把那封信送给你的原因。”
胭脂安静地在太师椅上坐下。
“历年司天台大考的人如过江之鲫,数百人中选那么数十个,数十个里又有些是买官,有些是通爵,真正从考院中堂堂正正出来的人 ,十之一二。”太后笑着看她,说,“我自然希望你是凭真本事从中杀出一条血路,但我也不想自己捏在手中的是一颗废棋。”
胭脂低头。
“听说今年漏刻房进考院的人足有三百之众,按规矩约摸该选出二十来个,只是我又想了想,朝廷不养那么多没用的狗,便让人下了诏令,此次大考过后,漏刻房晋升司辰的人只留九个。”
“你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万不可让我失望。”
“是。”胭脂说。
“朝局动荡,业儿刚登基不久,虽有你阿爷和裴将军在背后撑腰,但年纪终归是小了些,心思又这般急切,”太后一顿,转了话头说道,“你进宫的步子大一些,我身上的担子也就轻一些。”
胭脂没有抬头,想也知道太后此时脸上仍旧是那副慈容。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朝事和家常,太后撑着脑袋懒懒打了个哈欠,胭脂会意,就这样退出紫宸殿。这时天色渐渐暗下来,一路回想太后明里暗里说过的话,胭脂走回了漏刻房,翻出值守房里的那封黄信,带回了永兴坊。
当夜,永兴坊一间小院里的油灯燃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