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钟响,数百名漏刻生从门楼中并肩进去,不时有人向胭脂侧目,悄声和旁边的同伴说了些什么,胭脂充耳不闻,两鬓碎发垂落,随她踏进门槛的脚步飘拂。
高墙下的六扇铁门缓缓闭合,门后漏生一一解开革带,从行囊中拿出诗稿经籍,留在桌案上,再由兵卫搜身。
胭脂上前一步,四名兵卫面面相觑。
“怎么这么慢?”裴左参军从另一扇铁门处巡视过来。
“参军,这……这……这是名女子……”
“女子又如何?”裴左参军向胭脂看了一眼,随即四处望向铁兵铁甲的卫兵,恍然察觉,目之所及,除了胭脂竟然都是男人。
正无奈时,门楼处有内侍官大声通报:“常宁公主殿下到——”
胭脂回身看去,一个身着绛紫色圆领短袍,高腰雪色长裙的女子慢步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内侍官,头顶上一只金凤步摇微微闪动着珠光。
常宁公主向裴左参军看了一眼,继而又挪眼到胭脂身上,上前几步,两下搜过她的全身,挥了挥手,说:“进去吧。”
胭脂点头,说了声“多谢公主”,把自己的名册递给场屋守卫,回头看了一眼。
“母后让我做一日的场官,”常宁公主盯着裴左参军,笑了笑说,“今日你避无可避。”
裴左参军抱拳,不敢看她。
数十人盘膝在桌案旁坐下,窗外有风不停拍打棱格,胭脂直身静坐,看着窗外如飞鸟般飘落的枫叶打旋,随大风落进花圃里的缝隙中。
脚步声近,有人把支起窗扇的小木条摘下,窗户被放下来,枫叶也看不见了。
胭脂抬头,正对上裴正庭一双公事公办的眼睛,听他咳了两声,状作无事般回去,向场屋门口的守卫点了点头。
殿外厚厚的钟响。
守卫递上来一根长长的线香,裴正庭接过,用火折子点燃了插进鎏金小炉中。
“开始吧。”裴正庭语声淡淡。
数十支羊毫笔同时提起,点墨在微微泛黄的竹纸上。胭脂慢慢研墨,仍是盯着裴正庭看,直到裴正庭眼神飘忽挪到藻井上,才把墨条搁下,提笔沾墨。
历算考过一炷香的时间,星象考又是另一炷香,轮到第三炷香点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裴正庭的桌案上点起一盏油灯,向外看了一眼,六名兵卫各自又提一小盏灯笼过来,分别挂在场屋两侧。
暖橙色的火光透过油纸照向胭脂桌案,她已将策论考题誊写到自己的竹纸上,线香落下一小段尘灰,胭脂却始终没有提笔。
“今有夜空白虹贯斗,我朝大将率兵西征,司天台或言天象有异不可轻举妄动,将军或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是宜进乎?是宜退乎?”
胭脂抬眼又看向裴正庭,正和他相视一望,裴正庭淡淡笑了笑,继而又朝场屋中的其他人巡视两眼。
墨笔落在竹纸上,胭脂想起当日自己溜进含元殿时听到的话,笔尖顿了顿,写道,“天象虽异,人事可修。”
长香燃至最后一截,所有的竹纸被收上去,胭脂伸了个懒腰,等人都走完了,才缓缓从自己的桌案旁起身,锤了锤酸麻的两腿。
刚走出门外,裴正庭双手抱怀,倚在对面墙垣上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倦色,便将她的行囊接过去,说:“考得如何?”
“那要看看今夜星象怎么说了。”胭脂笑着说,和他并肩向殿外走。
这时正碰上常宁公主急匆匆地从值守殿中出来,裴正庭正要行礼,常宁公主眼角却隐隐溢着泪水,看也没看两人,和胭脂擦身而过。
片刻,值守殿中的裴左参军也出来,也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朝另一个方向去。
胭脂转头回来,听见裴正庭问:“今日策论考的是什么?我看你前两柱香时还有些闲暇能研墨洗笔,第三炷香只堪堪赶上了最后一点时间。”
“一卷在御前,既定朝臣性命,也定考生官途。”胭脂说。
“这是何故?”裴正庭不解,皱着眉说,“策论考和朝廷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胭脂看他一眼,笑了笑,说:“那你专心做你的灵台郎,今日怎么派到此处来巡考?”
“人手有缺啊,”裴正庭叹道,“星象台的三大考还要过两日,今日便抽了些同僚去替你们值守漏刻,我如何能做闲人?”
“还没吃饭,有点饿。”胭脂一边走一边看着他说。
“金明灭和小荷已经在馄饨曲等着了,你我走快些,趁着坊门没有关——”裴正庭话说到一半,肩膀撞上另一个胸膛。
赵十三被撞得退了两步,眼神恍惚。
“怎么了?”胭脂问。
“胭脂小娘,我,我有事要和你说。”赵十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看向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