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位大人洞若观火,”胭脂把墨色嵌银盒端到裴鸿信的桌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说,“太后娘娘知道将军从来爱酒,今日托人送来这样一份厚礼。”
裴鸿信听到“太后”这两个字时眼底的不快一晃而过,等嗅到盒中青瓷壶嘴里溢出来的满满酒香,眼角的细纹不禁又笑得挤成一处。
胭脂向他看了一眼,低眉提起绸布中卧倒的月形耳杯,犹豫片刻,还是倒了小半杯的酒。
酒水浸入几近于透明的玉杯中,缓缓染青了杯壁外沿的卷云隐纹,半杯的层云从杯底往上浮,剩下的半杯渐渐在酒面处消散。
“太后娘娘费心了,”裴鸿信从胭脂手中接过玉杯,对窗照着杯外云纹,慢慢转动,说,“数十年前,我第一次行军得胜,圣母皇太后娘娘亲自为我洗尘,承天门下,她看见我腰间的酒囊已被风沙咬得破旧不堪,便说要求皇上送我一只好杯子。”
“先皇忘记的事情,没想到她还记得。”
裴鸿信怅然一叹,举杯向胭脂说:“替我多谢太后娘娘。”
胭脂默然,看他将玉杯送到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慢慢把耳杯提高,酒水顺势向杯口滑去。
胭脂指尖一松,手中提着的青瓷酒壶霍然从她胸前摔落,清脆声响,酒水溅飞在她的裙角,淡青色的瓷片碎落满地。
抵在唇边的酒水轻轻一抖,缓缓流了回去,裴鸿信把玉杯放下,望着地面一片狼藉:“这……这……”
“将军恕罪,臣女一时出神——”胭脂说着就要双膝屈下。
裴鸿信一手把她托起,又看了看在青石板间炸开的酒渍,惋惜道:“罢了,罢了,不过是一壶酒而已。”
便朝屋外招了招手,喊来两个仆人收拾,胭脂后背轻轻靠在桌案上,趁着软毛大扫收拢酒壶碎片时,把袖中用了一半的泻药混丢进去,仆人退下,胭脂垂眼送两人出去,继而转身过去,后背缓缓把门扇推合,两指一拨,悄无声息合上了锁扣。
“你这丫头,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裴鸿信看她眼眉始终低垂,一副怯弱的模样,不禁笑了两声,说,“坏了我一壶好酒,可就要你写更多的酒方来换了。”
胭脂抬头,浅浅一笑,说:“等我回去便写上一晚上的酒方,明日再来向将军登门谢罪。”
“将军问我想了什么,”胭脂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垣上挂满的墨法,随意挑了其中一副念道,“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这些行书厚重有力,筋骨丰腴,太后娘娘曾经劝我多习书法,我在想要不要斗胆向将军求一幅墨宝回去临摹。”
裴鸿信哈哈大笑一声,背手走到挂满书帖的墙面前,说:“即使是同一句诗词,同一种墨法,不同的人写出来总是有不同的风骨,我提笔的掌心布满老茧,常年舞枪征战,写出来的字也就像在沙场驰骋,非要浑厚刚烈不可。”
“笔墨多是心性修炼,寻得自己的书道才会事半功倍,要学我的字,怕你这丫头也得去行军操练几年才好。”
胭脂看了一眼玉杯里的酒水,说:“是我心急了。”
“你的年纪这样小,初时习字不必看重笔势转锋,先练中宫收紧,四面舒展的字形,行笔时自然而然地相互呼应,气势也就成了。”裴鸿信转身回来,笑道,“来,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今日趁兴,不如写上几个字让我这老骨头看看。”
胭脂一笑,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
随即取了笔筒里一支干净的羊毫小笔,沾上玄墨,又向对面的墙垣看了一眼,缓缓在纸面上落笔。
“悠悠天地内,”裴鸿信走到她身边,随着笔尖的走势慢慢念道,“不死,会相逢。”
胭脂把小笔搁在山台上,盈盈一笑,说:“让将军见笑了。”
裴鸿信摇摇头,说:“这是我那幅诗词的下半首,不过十个字,中锋侧锋已是变化极多,这一幅行书虽然疏密和点墨的浓淡看起来像是刚学不久,但笔势之间的气脉连贯,跳荡奇崛,已经隐隐有透骨之意。”
“字如其人,没想到你这丫头看起来庄敬畏怯,骨子里却是一番跳荡不拘,”裴正庭笑着打量了她两眼,又说,“只是——”
“只是如何?”胭脂问。
“只是这十个字在写的时候,你定然又分神出去了,落笔定乾坤,片刻的杂念也会誊在绢纸上。”裴鸿信的手指点在桌案上的“死”字上,向她问:“这回又是想的什么?”
胭脂安静了一会儿,说:“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姑母。”
“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我自小离家,是姑母养我长大。”
裴鸿信看她神情低落下去,长叹一口气,又背手在那句“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的书帖前静静站了会儿,说:“这句短诗本算不上上乘,今日若是突厥可汗阿史那站在这里,定要笑我功力还欠三分火候。”
“将军何出此言?”
“你看不出来吗?写这幅书帖时,我也分心了。”裴鸿信又是一声叹息,思绪仿佛被扯到了很远的地方,说,“当年我借荫入仕,又因为这手字得先皇赏识,官至吏部侍郎,掌选事之职,”
“那时正颂才不过十岁,正庭整日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兄弟两日日要把崇仁坊的院子闹个鸡飞狗跳才罢休,”
胭脂眼神从裴鸿信的宽阔背影上挪开,朝屋里巡视一圈,博古架上的书册和军图都摆放整齐,一点儿灰尘都没有,几件礼盒叠放在新历旁边。
“我对正颂寄有厚望,很早就让他遍游州郡,开阔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