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从桌案后走出来,看着裴鸿信的背影,慢慢把博古架最右侧的那只丹红色小盒子藏进右手袖子里,再从左手袖子里抽出一件相同的盒子,摆了上去。
“写下这两句诗词之前,正是我回信汴州刺史的那天,那日是重阳,依稀记得四处阴凉,我落笔数次,始终心绪不宁。”
“也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胭脂默然,说:“将军节哀。”
裴鸿信兀自摇了摇头,转过身来看她,神情两分落寞,笑叹:“所以我才不愿意住在崇仁坊,每次来这间屋子,总要想起往事。”
“人就是越老,对过去的事情才记得越清楚啊。”
胭脂笑了笑,说:“将军戎马未衰,正值盛年。”
“你这丫头,尽会说些恭维人的话来了。”
门板被轻轻扣了两下,裴鸿信微微诧异,胭脂快走几步,把锁扣拧下来。
门外陈刺史举着一杯琉璃盏,含笑看了眼胭脂,继而擦过她的肩膀向屋里的裴鸿信大声埋怨道:“将军让下官一通好找!”
“天底下还有让你难找的人吗,一路从汴州找到长安,谁敢拦你?”裴鸿信朗声笑道,对陈刺史引手,说,“陈拙,陈刺史。”
又对胭脂引手,说:“上官胭脂,官职嘛……”
“漏刻生,还未登官册。”胭脂说。
“是是是,瞧我这记性,漏刻生,漏刻生!”裴鸿信笑了两句,向陈拙问,“今日来送什么礼?”
“恩师家业宏大,想要什么珍奇异宝没有?学生苦贫,只带来一个铜铸香囊球,样式和熏香都是常见的,没什么稀奇,但里面有一道开了光的平安符,是学生亲自从大相国寺叩拜七七四十九下求来的。”
“只望恩师得胜回朝,一路平安。”陈拙微微一笑,把铜色香囊球递上去。
“好小子。”裴鸿信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陈拙仍是笑着,眼神瞥了一眼桌案上盛酒的玉杯,便把自己的琉璃盏举起,说:“学生敬老师一杯。”
裴鸿信这才想起桌上剩下的半杯酒,提杯和他相碰,正要饮下。
“将军,”胭脂喊住他。
裴鸿信再一次把玉杯放下,陈拙缓缓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胭脂。
“我也敬你。”胭脂举起自己的小玉壶。
裴鸿信笑得更大声,两手一端,把玉杯里的酒水喝得一干二净,赞道:“娘娘送的,果然是美酒啊!”
三人又笑谈了几句,陆续有别的客人进来,陈拙和胭脂便退到门外屏风后。
胭脂把右手袖子里的盒子抽出来,递给陈拙。
陈拙笑了笑,说:“我还以为娘娘看错了人。”
他径自把手中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薄薄的书信。
“班师回朝之日,太后死期之时。”陈拙一字一句念出信上的几个字,说,“娘娘真是好脾气,这样都能让裴将军再活三个月。”
接着看向胭脂,说:“摔碎酒壶的时候上官小娘是不是也心软过?”
“大人早就等在门外了。”胭脂淡淡一笑,看着他。
“只听到了两句将军怀念从前的事情,”陈拙抿了一口酒,说,“要说我这官途,还多亏了将军的一手提拔,如今要置他于死地,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大人真是仁德善心。”
“善心?”陈拙仿佛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捧腹大笑了好几声,才直身起来,带着还没有平息的气声说,“今后你我同僚,可要多发善心了。”
“大人过于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漏刻生,如何能和大人做同僚。”
“都是娘娘手下的刽子手,官职称名,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还重要吗?”陈拙说。
胭脂不再接话,又喝了一口小玉壶里的酒,向屏风左侧走了两步,拉开和陈拙的身距,这时裴正庭正从屋外走进,左右环视一圈,和胭脂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