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灭虽觉蹊跷,却也一时查不出什么线索,只好点头,沉声道:“就按你说的办。”
漏刻生一得令,连忙提笔写下时辰笺,送往偏殿博古架上的莲花灯。
灯芯扭转,各坊各处的钟楼鼓楼挥动小旗,浩荡磅礴的钟声四处一罄,定时申正。
翊善坊高墙之内,钟声隐没在款款笙歌中,殿内衣着薄衫的乐姬红袖朝兽皮鼓面上一打,嘡啷震响,中堂正位上的庐陵王举起酒盏,两侧分坐的高官重臣都提着自己的酒杯高举,遥遥向庐陵王敬了一杯。
曼歌曲乐里,裴文景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看了一眼殿中计时的香刻,捏紧手中密信。
上官凌把印着小章的请柬递给王府门外的看守,看守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抱拳请上官凌稍候片刻,两人藏到门后阴影处,嘀咕道:“今日王爷宴请的大册上似乎没有上官大人的名字啊?”
“许是后来添上来的,昨日送请柬去永兴坊的时候裴大人还拒收了,今日却又自己来了,大人们的心思都这样难猜,你却还要去猜王爷的吗?”
守卫讷讷点了点头,便又回来向上官凌引手,放他进去了。
申正二刻,上官凌抬眼看了眼天际,风声草动里,云层好像完全盖住了天上的太阳,往日里能辨别时辰的影子今日半点都没有,上官凌疾步匆匆,从连廊折道而入。
廊外两个身穿绯色公服的人影举杯笑谈,上官凌整了整衣袍,正要上前寒暄一番,其中一人却开口说:“你当王爷什么人都要放吗?今日这样的大宴,请的自然是朝堂中能说得上话的人,上官凌也配?”
上官凌脚步一顿,停在廊柱后面。
“好歹也升做了中书侍郎,王爷还是那般看不起他吗?”另一人说。
“中书侍郎又有什么用,空得一个名衔,难道有什么实权吗?王爷真正看重的人坐那儿呢。”
一人把着酒盏虚空指了指,上官凌微微侧目,正见裴文景盯着手中一封晕腊的密信皱眉。
喝酒的两个人影低声笑了笑,兀自说:“裴大人一心辅佐琅玡王,对王爷却不怎么搭理,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哪里有太阳?”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没看到上官凌恶狠狠地瞪了裴文景一眼,把手中请柬攥紧成一团废纸,朝花圃里一丢,转身又朝来时路回去了。
申正三刻。
金明灭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拉过身边一个换水的漏刻生,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时辰格外快?”
“金大郎睡昏头了吧。”漏刻生向他笑笑。
王府中歌乐换过一首,裴文景抽出手中密信,越看脸色越差,左右找不到上官凌,便随手招来一个下人,问:“上官凌此时在哪里?”
下人惶惶摆手,裴文景更觉心烦,正要起身离开,去上官府中亲自拿人,庐陵王却喊住他,笑说:“裴大人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难道看不上我这小小府邸里的残垣败瓦?”
裴文景向上一拱手,说:“王爷误会了,下官是见天色不早,晚些回去恐怕错过了坊门闭合。”
“还有半个时辰,急什么!”庐陵王哈哈一笑,向殿中青鼎里的长香一指。
裴文景无可奈何,只好又坐下来,心思不宁地盯着青鼎中腾起的一渺细烟。
酉初,坊门闭合。
上官府重重合上了大门,庐陵王府仍旧高歌曼舞。
胭脂从马背上翻下来,仰头看着似乎碰到了云层的青砖高台,问:“这就是仰观台?”
裴正庭点点头,朝身后看去,说:“今日恐怕要下雨了,不是观星的好时机。”
“不会下的,”胭脂提裙一步一步往上登。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了司天台的云气占奏,再过半个时辰这片云就会被月亮赶走了。”
裴正庭仰头看她,一袭单薄的襦裙白衣在黄昏骤凉的晚风中飘荡高飞,素色衬裙像逐渐开散的花瓣一样层层上叠,裴正庭连忙低头,跟上了她的影子。
登得越高,风声越大,胭脂扶住高台顶上阁楼的半侧木栏,举目向远处望去,隐隐约约看到了零星的火点,在长安纵横交错的棋盘中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