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青砖叠出九丈余高的方台,恢弘如山,即使落在郊外,也是一仰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换好铃铛小舟上的线香,胭脂抬眼向仰观台的地方望了片刻,轮值最后一天,换守的漏刻生依旧毫不客气地撞开她的肩膀,胭脂没说话,回身看了看方寸余地的小屋,抬脚出了门。
这日天色灰蒙,总像要下起一场大雨,重云压过来,好像处处都是阴霾。
小荷等在城门外,牵来一匹快马,说:“小娘,奴婢按你的吩咐给大爷送信去翊善坊赴宴,只是大爷还没回府,奴婢便把信留在了中堂。”
【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天黑之后,把叛党贼子留在翊善坊。】
胭脂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跨上马背,问:“上官府的门房呢?”
“都交待好了。”小荷说。
“回去吧,今日不要再出坊门了,”胭脂顿了顿,又问,“金明灭现在在哪里?”
“倒没见着呢……”小荷嘀咕了一句,问,“小娘要去哪里?”
胭脂看了眼天色,没有回答小荷的问题,勒马向南。
马蹄踏尘,惊起朱门旁打卷儿的一束弯叶,裴文景从马背上翻下来,带着手中的密信,一脸凝重,抬脚朝上官府中进。
“裴大人。”两名看守抱拳,互相对视一眼,说,“我家大爷如今不在府内。”
“去了哪里,何时回来?”裴文景厉声问。
“翊善坊庐陵王府今日设宴,大爷恐怕要明日才能回来了。”
裴文景思量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官府”的匾牌,便又翻马上去,勒了缰绳向翊善坊去。
等裴文景的马鞭扬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两名看守才长长舒出胸中一口气,从袖腕里各自摸了一颗圆润无暇的珍珠出来,咧嘴笑了笑。
马车车轴滚停在皇城城外,金明灭打着哈欠从车内跳下,和漏刻房中殿的记注官懒洋洋地击掌而过,抬着眼皮埋怨:“昨日熬了一个大夜,今天还要来替你值守,你家屋顶真掀翻了?别是诓我的吧?”
记注官把手中注册交给金明灭,也是一脸无奈,说:“我倒希望是假的,新盖了三日的草屋,才住了两日半……不说了不说了,你先顶了这半日,若日落前我还没回来,明后两天替你两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金明灭拍了拍记注官的肩膀,这才挥挥手放他离开,一屁股往堆高的书册上一坐,撑着下巴,眼皮一上一下地盯着夜天池里的水流发呆。
未正三刻,灰云压得越来越低,屋外起了大风,把墙面上挂住的历书呼啦啦地乱翻,历书“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惊醒半打着哈欠的金明灭,金明灭提起铙钹洪声大敲,正要再往桌面上趴去,东大殿匆忙跑来一个漏刻生,向金明灭说:“铃铛没掉。”
金明灭瞌睡吓走了大半,随漏刻生回了东大殿,拾起铃铛漏刻左看右看,却见小舟上的线香缓缓地烧,长线下系住的铃铛慢慢地摇,除了铃铛没掉,什么异样都没有。
便又回了中殿察验四级泄水壶,扒着四只大水缸看了好一会儿,从夜天池的渴乌里抽出一块小而窄扁的细石,肃声向其他人问:“渴乌是什么时候换的?”
“约是两刻钟前。”
“这么大块的石头塞进去了也没人发现吗?”
“昨夜洗得干干净净,也没发现有这么一块石头,准是刚刚的大风吹进去了。”撩起袖子的漏刻生嘀咕。
金明灭看了他一眼,说:“好在只耽搁了两刻钟,还没酿成大祸,如今泄水壶时辰已错乱,便只能先按铃铛漏刻的时点来算,等下一刻钟换好了渴乌,一切再归原位。”
几人称是,连忙拔了夜天池水流的乌嘴,仔仔细细查了三遍,才换上一只新的。
清水从渴乌中潺潺流出,漾开日天池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的水面,尤像往里投了颗石头,波纹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散。
申初时分,金明灭盯着万分壶中的刻箭,不敢眨眼。
东大殿看守铃铛的漏刻生又匆促出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说:“铃铛先掉了。”
金明灭向水中刻箭看去,箭头离万分壶上悬空的铜盆还有半指的距离。
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活计,呆呆地盯着四级泄水壶。像是过了很久,也像是只有一个呼吸的时间,人群中有一人轻声喃喃,说:“恐怕泄水壶已经信不了了。”
金明灭一言不发,又去东大殿看了看铃铛漏刻,线香烧过中点,铃铛落在底下的托盘里,漏刻生手心捏汗,向金明灭说:“还有一个时辰就到酉时关坊门的节点,如今半刻钟错不得,只能先按铃铛漏刻来报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