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落叶的仆从和内侍官一起退下,庭中更加冷清。
太后只口不提那晚翊善坊里发生的事情,胭脂不太说话,总是望着裴夫人手里的虎头布娃娃发呆,太后看了她两眼,说:“如果你没有进宫,或许此时要叫裴夫人一声阿母。”
“如果没有进宫,没有见到娘娘,臣女这条性命早就没有了。”胭脂摇摇头,顿了顿说,“我不后悔。”
太后看着她笑,道:“早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上官家和裴氏一脉交好,那时候上官凌还没有去汴州,上官琢和裴文逸又是总角之交,两家各自定下盟约,日后府内孩子生了一男一女,就要结为姻亲……”
太后摇摇头,一声轻叹,又道:“你这一生的路早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被人铺垫好,先是许给裴正颂,又是嫁给裴正庭,而后再被先皇接进宫来,”
“有时候看到你,我就像看到从前的自己。”
“臣女不敢和娘娘相较。”胭脂惶恐。
“我是说眼神,看到你不愿意沦为蚂蚁的眼神。”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宽心,道,“你和我要的东西的不一样,你有你自己的秘密。”
胭脂起身就要大跪,被太后抓住手臂,说:“今日见你总是忧心忡忡,想必已经往推事院去过一趟了吧?”
胭脂静默片刻,点了点头。
“陈拙机心之重,胜过你我,审讯人的手段更是——”
话还没有说完,院外忽然有争吵,常宁公主不顾内侍官的劝阻闯了进来。
“娘娘,公主她——”内侍官面色为难。
太后挥挥手,看了眼常宁公主脸上浮现的焦急和怒色,声音淡下来,说:“下去吧。”
内侍官低头退下。
“母后终于肯见我了。”常宁公主鬓发上金枝轻摇,直盯盯地看着太后,道,“哥哥告诉我,十日之后,母后就要把推事院的那些人全部处斩,是不是真的?”
胭脂本捉着裴夫人手里的虎头娃娃,替她绣下半段的针线,细针一扎,指尖涌出一颗逐渐变大的血滴。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儿知道母后对庐陵一党深恶痛绝,裴文景死有余辜,可是大狱里关起来的那些亲眷何错之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要白白葬送性命?”
“他们和乱党逆贼流的是同一脉的血。”太后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些漏刻生呢?又为什么要把他们也杀头?”
“耽误天时,这个罪名还不够大吗?”
“乱党逆贼,耽误天时……”常宁公主冷声一笑,指着胭脂说,“这难道不都是她作的妖吗?”
“儿知道母后从来雷厉风行,哥哥做过的每一件事情都要经过母后的同意,天下苍生,几乎系于母后一人之手,可是母后现在身边妖人当道,难免有时会被蒙蔽本心,要是——”
“够了,”太后厉声一喝,说,“你说这么多,是为了替裴文逸求情吧?”
常宁公主顿了顿,提裙跪下,低下头说:“求母后开恩。”
“什么家国大义,贱党逆贼,这些你根本就不关心的事情如今拿出来做裴文逸的挡箭牌,常宁,你太让我失望了,”太后长叹一声,说,“儿女私情,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儿幼时在长安民间长大,二十三岁入宫,见惯百般人情,儿知道对一种人来说,是无爱即无痛,可是对另一种人来说,失去自己心爱的人,是比五马分尸还要难受一万倍的事情。”常宁公主起身,慢慢走到废弃木桶旁的枯井边上,说:
“如果母后执意要置裴文逸于死地,儿只好先去九泉之下等他。”
“你敢?”太后猛地站起。
常宁公主盯住太后的眼睛,扶住井口边上的桔槔,踏上枯井上的一圈灰色石台。
太后终于知道她是认真的了。
庭院中死一般的寂静,母女两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太后眼中锐光似箭,常宁公主的眼里只像蓄了一池幽静的深水,虽然并不凛冽,可是却像要把人吞掉一样寒寂。
良久,太后先挪开了眼睛。
常宁公主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却见太后转身过去,一边向庭外走去,一边说:“如果你执意要和他同生共死,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仍然是三个影子,日头升到正高处,安静的庭院里却比胭脂来时更加阴寒。
常宁公主一声凄然地惨笑。
“公主!”
“阿宁!”
虎头娃娃落在地上,胭脂拔脚,眼睁睁看着她倾身向枯井中倒去。
整个人没入暗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