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第十二盆清水,抹脸的白巾才变得干净。
盥洗架上零零散散晾着数十张长短不一的麻布条,小荷从裴正庭脸上小心翼翼地又揭下来一条,伤口牵连,扯下还没有结痂的腐肉,小荷冷嘶一口凉气,裴正庭的眼睛仍然紧闭。
床台边上的烛盏灯火轻晃,一根细长的银针从裴正庭胸口前抽出,慈善清秀的小沙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怎么样了?”胭脂端着木托站在小沙弥的身边,托盘里排开数也数不清的银针,根根带血。
“性命无碍,”小沙弥轻轻叹出一口气,接过小荷递来的巾布擦擦手,看向床上躺着的人说,“只是他的伤势太重,如今侥幸救活,身上恐怕仍有暗伤难以痊愈。”
胭脂垂下眼睑,盯着裴正庭面目全非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若他伤势尽好,脸上皮肉能恢复几成?”
小沙弥摇摇头,说:“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容貌若要再复从前,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知道他到底和什么人结了这样的仇怨,折磨他的人并不要他的性命,反而是用钝刀一刀刀往他脸上去下手……”
“换一副皮囊呢?”胭脂静静地望着裴正庭。
小沙弥一顿,略一思量,道:“换皮削骨,确有先例,但皮肉有所替换,必当有所来源,非得是现取现用不可,如今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要换下脸上已经腐坏的烂皮,只能——”
“用我的。”胭脂语波不惊,不顾小荷瞪着眼睛喊的一声“小娘”,道,“我还欠他一条命。”
小沙弥看了胭脂两眼,忽地笑了,说:“求仁得仁。”
便让小荷取了火盆和薄片的小刀来,胭脂平身躺下,小沙弥从随身的大布口袋里取出一只青色竹筒,递上去,说:“喝了它。”
胭脂先试了两口,两眉间蹙起一道浅浅的皱纹,道:“我在戒酒。”
小沙弥正握着一支小刀在火盆上烧烫,闻言又是笑,说:“你要改邪归正了?”
见胭脂不说话,小沙弥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道:“喝吧,我的酒和你的酒不一样。”
刀刃在火光中逐渐烧红,小荷捏紧衣裙候在边上,听见小沙弥说:“还记得你刚被师父捡回来的那天,看见师父端了酒碗喝得满脸通红,就也趁着师父醉酒大睡的时候去偷黑坛子里的烂酒,伸进酒坛子里的那支筷子还是我递给你的。”
“我记得,”胭脂把喝完的空竹筒放到一边,问,“你怎么来长安了?”
“我快要满二十了,师父要给我受戒,”小沙弥顿了顿,转身回来对着胭脂咧嘴一笑,道:“头上烫疤很疼的,我就跑出来了。”
“要不是我跑来长安,你这朋友早就到地下去见阎王爷了,”小沙弥重重叹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一切自有天意。”
意识渐渐模糊,胭脂开口的力气都像被人抽空,只听见小沙弥一个人自言自语。
“你托我照顾的那个小丫头最近总喜欢和半斤八两混在一起,‘银子’这个名字是不是你取的?半斤八两被师父捡回来的时候是我帮他们取的诨号,今年初春的时候,寺里那树桃花又落了一地的花瓣,三个小东西在树下一待就是一天。”
“和我们那时候一样。”
胭脂的眼睛安静合上,似乎没有听到他后面说的话,额上两道粗眉一弯,他笑了笑,握着银刀靠近胭脂,先弯下腰去凑到胭脂耳边说了句话。
小荷不敢眨眼,愣愣地盯着,虽然听不见小沙弥最后一句话说了些什么,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柄小刀生生从胭脂腿上割下来一块带血的皮肉。
小荷眼前一花,昏倒下去。
天光大亮,小沙弥吹灭烛盏里已经烧到底端的油芯,把一张血布扔进铜盆,铜盆溅水到裴正庭的脸上,屋里三个人都没有醒,他拾起自己带过来的大布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看了胭脂一眼,迎着晨间的鸟叫轻步离开。
十天只是一眨眼。
小荷换下胭脂右腿上已经渗出血丝的麻布条,缠上一根新的,低着头说:“裴公子昨夜似乎醒了一次。”
“我看到了,”胭脂看了一眼裴正庭,脸上皮肉相接的缝隙似乎比想象中融合得更好,她顿了顿,告诉小荷,“以后不要再叫他裴公子,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还活着。”
小荷手上的动作不停,在胭脂的腿上绑了个兔耳结,道:“小娘是怕有人再害公子吧?”
胭脂没有回她的话,扭头向窗外看了一眼,道:“金明灭今日又来找你了。”
小荷顺着她的目光向窗外看,又见到那辆黑蓬黑布的马车停在院子口,嘟囔着:“都说了让他进来等,怎么就是不听。”
“去吧,替我买张轮椅来。”胭脂说。
小荷起身在屋里屋外来回地看,见胭脂一手撑在小几上,已经有些倦意,便应下来,道:“奴婢很快就回来。”
秋意渐浓,院中大榕树的顶端已经有几簇树叶变得枯黄,风声从耳边微微一晃,小荷耳朵上的穿过的六瓣小花轻轻荡起。
车挡上的车夫搬下马凳,小荷提裙走上去,掀开帘子就看到金明灭撑着脑袋打哈欠。
车内各样的装饰一切从简,从前挂在马车外的青幔丝帐当然也被撤下来,更不用说什么车身上的各样雕花和走兽。
车轴一滚,小荷往金明灭怀里一摔,顿时把金明灭的哈欠摔了个清醒,回神过来的时候小荷却已经离他几丈远,牢牢把着车内的一根横梁,埋怨道:“你又不是靠漏刻房的那点儿例钱过活,怎么撤了漏刻生这个名号,就变得这般潦倒了?”
“别提了,没了宫里当差的名头,按我朝大律,商贩马车都只能按最下等的行头来用,士农兵商,我们这些做买卖的反倒成了最下等的人,难怪人人都要考科举。”金明灭长叹一口气。
“最下等的人?”小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竟有几分窃喜。
“可不是,不过也就今日先让你遭遭罪,我新结识了一个探花,说好了让他来做我的车夫,到时候这辆马车就可以换成从前那辆青幔蓬车了,路上遇着了查验,尽可以说大车是探花的。”
“你雇探花来替你赶车么?”
“什么叫雇?”金明灭狠狠咳了两声,说,“都是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