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从推事院出来的时候,别的人都缺胳膊少腿,只有你什么事都没有,也是使了银子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聪明了?”金明灭微微一惊,看小荷又瞪着两只亮澄澄的眼睛过来,讪讪一笑,自己圆道,“一直都很聪明,一直都很聪明。”
“我们这是要去哪?”
“先去醴泉坊,过一阵子就是中秋了,铺子里的东家说新到了一批外来货,有几只兔子灯格外精致,灯罩上的兔子会随着火焰的明亮跳耳朵,我让人先压了下来,想给你先挑。”金明灭向她笑,道,“等挑过了花灯,我们再去晋昌坊看风筝,买一只来中秋那天放。”
小荷的耳朵微微泛红,道:“我说了要去么?”
“难道你不去?”金明灭朝她瞪眼。
车轴一咯噔,滚过一只小石头,小荷扒住横梁的手没握住,又随摇摆的车厢滚进金明灭的怀里,好不容易马车行驶重新变得稳妥,两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牵上了。
“去倒是去的,只是等会儿在醴泉坊下车的时候,我得先替小娘买一张轮椅。”小荷说话的声音像蚊子。
金明灭眉头一皱,道:“她又怎么了?”
“……起夜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小荷心虚地说。
金明灭高声一拍掌,赞道:“老天开眼,让她全身上下都摔碎骨头才好。”
小荷一愣,看着金明灭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金明灭也是一愣,扳正小荷的肩膀,道:“她这样蛇蝎心肠的歹毒女子,亲手害死了裴二郎,你我都是有目共睹的,单这一件事,难道还不够她早入黄泉吗?你待在她的身边,始终也让我不放心,若有一天她又发了疯——”
“小娘不是那样的人!”小荷甩开他的手,想起胭脂右腿上血肉淋漓的伤口。
“那她是怎样的人?”金明灭也涨红了脸喊。
“总之,总之,她不是坏人,等中秋的时候,我们一起放兔子灯,你就知道了。”
“什么?做什么要叫她这个刽子手!”
小荷肚子里似乎涨了很多的话,都没有办法对金明灭说出口,两人死死地盯着对方,小荷眼中便慢慢变得模糊,片刻,她向身后大喊:“下车!我要下车!”
缰绳猛地一拉,小荷掀开帘子二话不说跳下了金明灭的马车,金明灭着急追出去两步,看她一边快步走一边抹着袖子,滞了滞,渐渐放她从自己的目光中离开。
一路边哭边走,小荷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街市上买了张轮椅,迷迷瞪瞪推着木轮椅往永兴坊的方向去,眼泪还是不停地流,走到坊门门口,却被一群聚集的百姓挤在外头,怎么推也推不出半点缝隙。
小荷把鼻涕一抹,正要高声大喊,面前看热闹的人群不约而同向左侧让开一条阔道。
挂着“赌”字的薄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断臂提酒的中年男子,身后几个高壮的汉子跟在他的身后追出来,喊道:“仗着从前当过将军就能赖账么?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小将军……”小荷把脸上的眼泪一擦,推着轮椅和剩余的百姓一起挤在长街对面,喃喃地说。
裴文逸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嘴里一灌,踉踉跄跄地走,身后赌场的汉子追出来,见他不说话也不给银子,几人对视一眼,当街便把裴文逸一脚踹倒,骂道:“缺胳膊少腿的破烂货,没有银子来什么赌场?还以为裴府多少有些余钱,合着全被抄家抄光了啊?”
又是一脚,把裴文逸手里的酒坛子踹碎,酒水汨汨流出,浸染他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小荷记得裴小将军身手了得,此时却比挑柴的汉子还要羸弱,挨了拳脚也不还手,身上很快扑满灰尘。
街口另一个身影匆匆赶来,叱声喊了一句:“住手!”
“那是谁?”人群里有人在问。
“这你都不认识?常宁公主。”
常宁公主扶起裴文逸摇摇晃晃的身体,向赌场的伙计说了几句话,便让动手的几人惊慌下跪求饶。常宁公主却不作理会,擦了擦裴文逸脸上的血渍,沉着一张脸扶他向另一个方向去。
“公主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男人?”
“听说很久之前就是相好了,公主年少时就仰慕裴小将军,那时候裴府权势滔天,先皇说驸马只能挑式微力薄的世家子弟,怎么也不肯松口裴文逸,公主当朝立誓说此生非他不嫁,没想到一等就是快十年。”
“如今裴府没落了,公主倒是能嫁了,倒不知道太后娘娘肯不肯松口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了。”
几人笑笑,磕了一地的瓜子壳,等公主和裴文逸的身影从街市尽头消失,围观的百姓们便也各自消散。
小荷怔怔地推着轮椅往胭脂的院门口去,两颊泪痕已干,脑袋里却总是在想裴小将军朗声大笑,风神俊逸的种种过往。
轮椅推到院门口,身着藏色官袍的内侍官就像看到了救命恩人,两步上前,道:“姑娘可是胭脂小娘屋里的人?”
小荷点点头。
内侍官松了一口气,从袖袍里慢慢抽出四张靛蓝色的纸函,封腊处都是一只圆盘日晷,道:“早听说小娘屋里有一位伶俐的姑娘做帮手,从来天资聪颖,玉貌花容,国色天香,秀外慧中……”
小荷心中警铃大作,打断他,问道:“大人有什么事情?”
内侍官讪讪一笑,道:“实不相瞒,咱家是来送信的,小娘当初在漏刻房中两考摘得魁首,司天台便让四位官正着手挑人,本来说好了是去秋官正那儿做司辰,只是裴府如今遭难,这事就得重新来过,像小娘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才,”
内侍官喘了一口气,说:“自然是让四位官正商讨争辩了许久……”
内侍官把四封信函交给小荷,小荷眨眨眼,问道:“四位官正都想让小娘去他们那儿?”
内侍官脸上笑容一滞,道:“四位官正恐怕都不想要胭脂小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