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还没吃饭吧?肚子饿不饿?再等半刻钟好了,我家三儿未时下学堂,一块儿吃点。”
裴正庭这才恍然想起正事,神色一滞,低头看了看远处大榕树的树影,影子挪到最短处,现下再赶去官府,要惊动州县的人,便只能敲响衙鼓。
衙鼓一响……
他忽然想起胭脂,眉头皱得更深。
“小郎君是有什么忧心事么?瞧这眉心,起的褶子都能养鱼了。”阿婆笑了两声,道,“要是不嫌弃,便同老身说说。”
裴正庭心中仿佛捻起一根纠缠的麻绳,两端各有人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左边拽的人劝他现在就去官府通报这些人的谋逆大罪,往右边拽的人却又提醒他,胭脂也是其中一个,报了官,要杀头,要抄家。
难道不是大好的机会吗?他不是一直想要她的性命吗?
裴正庭拿着一颗已经咬过的苹果,慢慢靠着车板坐下去,眼神少有的挣扎和迷茫,问道:“老人家,的确有一件事情,让我左右难辨。”
“不妨说给老身听听。”阿婆也和他一并席地而坐。
“我无意中得知——”裴正庭顿了顿,索性一口气说出来,道,“梁王联手数人,要在几日后造反。”
“造反?”阿婆先是一愣,而后却哈哈大笑起来。
“老人家笑什么?”裴正庭不解。
“好久没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了,孩子,你且继续说,造反却又为何让你紧锁眉头?你是什么官?”
“什么官也不是,”裴正庭望着手中残缺的苹果,道,“不瞒老人家,幼时我总喜欢和我阿兄玩扮兵扮贼的游戏,时至今日,仍然记得,两人猜拳时,明明输了了要当小贼,我却总是哭喊着告诉阿兄,一定要当好兵,把所有的贼子都打进大牢。”
“人的一生常常在稚童时便能看出往后的行路,好孩子,既然你心扶正道,即使不是什么官,去把衙门里的登闻鼓敲响,一五一十把你听到的话说给大人们听便是。”老人说。
裴正庭却摇摇头,道:“我还有一个——”他顿了顿,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说,“还有一个朋友,本是陛下身边的亲近朝臣,却也伙同那些乱党贼子联手,要谋朝篡位,要是敲鼓,朋友的性命恐怕就难保全。”
“是很重要的朋友吧?”阿婆问。
裴正庭却又摇头。
“你的朋友是怎样一个人?”
“我时常也猜不透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有时看起来心冷如铁,有时候又觉得,她的骨子里却有些东西也是柔软的。”
胭脂的身影在脑海中慢慢变得清楚,想起她半夜替自己摘的马草,套在越王脑袋上的麻袋,倾盆大雨中的一柄伞,还有半夜抚过自己耳骨的那双凉手。
裴正庭继续说:“大概是重情重义的人吧,她的朋友似乎不是很多,只是有人帮过她,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还回去。”
“那是个绝情绝意的人啊,”阿婆叹道,“她只是不想亏欠你们吧,陛下对她又如何?”
“也许有苛责的时候吧,”裴正庭想起胭脂一路从上官府到漏刻房,再到司天台,想的似乎又清楚了些,便说,“只是也多亏了陛下,才有她如今的权势。”
“那便不用担心了,你已说过她是个不愿亏欠的人,这等恩情尚未还完,她又怎么会联手其他人去害陛下?既是你的朋友,你就该相信她才是。”老人说。
“可那是造反……”裴正庭仍犹豫不决。
“造反又如何?要老身来辨,这登闻鼓你也不必敲了,你的朋友既已和那帮贼子联手,想必便是要搅了这通浑水。”
眼见裴正庭还是呆呆地像个小木人,老人拍了拍他肩膀,朝通济坊坊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边起身,一边又多说了两句:“孩子,人却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若信她,她就是造反你也得由她去,你若是不信她——”
“要是连你喜欢的人你都不敢相信,还能相信谁呢?”
“喜欢?老人家,你误会了。”裴正庭连忙解释。
老人却不听,在屋门前张开双臂,双眼又笑成两道弯弯的月形,咧嘴道:“小三儿回来啦。”
“阿婆!”扎着小辫儿的孩子扑进老人的怀里,一边笑一边说,“今日回来得早,阿婆再和我说说宫里的事吧,阿婆不是说年轻的时候也是大人物吗?和我说说太后的事怎么样?”
老人笑了笑,似乎忘了仍旧倚在长板边上的另一个影子,慈声应道:“好,好,好。”
天边一簇白云展过,又有凉风,云层一时变得像马,一时变得像虎,一时又变得像鹰。
裴正庭心中的麻绳却不知什么时候消减了,右手抚到胸口,安静得根本听不见心跳。
他这才恍觉自己说了太多,片刻后又释然,也许正因为他和阿婆两人并不相识,才有勇气把所有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长安偌大,再和阿婆碰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今日一别,这些话也就像风,像云一样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