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慎言,此等要事怎么能只用‘谋反’两个字轻言盖论?更何况她并非真龙,不过是一时得势,如今本王回来了,定要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
胭脂顿了顿,不由得问道:“依殿下所言,真龙乃是……?”
“自然是小满。”
“世子?”
“不错。”
后面的话裴正庭没有再听,几乎是不用思索的,他转身从塔后离开,双手攥拳,疾步从人群中挤出去。
“哎,又要去哪?”金明灭坐在院门高槛上,看他两步并作一步地逆人流而下。
“报官。”裴正庭路过他身边时低声念道。
“报官?那我——”金明灭一屁股从门槛上站起,看了看另一侧已歪倒睡着的小荷,顿了顿,又坐下去,咕咕哝哝地,“那我在这等你回来啊!”
人影很快消失在大慈恩寺的千百阶石梯上,裴正庭没有听见金明灭说的话,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他自幼被教习忠孝经论,胸腔端的是阿翁教导的浩然正气,寻常事由她发疯也就算了,可要是造反,那怎么能行?
且不论天命到底归于什么人的手里,历来血洗皇城,总要死伤成百上千个人,朝局一旦动荡,外戚不安,若趁势攻进城来,百姓又不知道是多少的生灵涂炭。
脚底生风,一切被抛至脑后,他只有一个念头,非得报官阻挠这些乱党贼子不可。
“哎呦,你这小郎君,赶着去投胎呢,我的苹果,我的苹果——”长板车旁卖苹果的阿婆一声叫骂,踉踉跄跄地从车后小跑出来,用灰扑扑的衣裳兜起被裴正庭撞翻而滚落在地的数颗苹果。
裴正庭脚步一顿,便只好回来,一边弯腰替老人捡了剩下的,一边沉声道:“对不住了,老人家。”
“一句对不住要有用的话,这长安城里还要金吾卫做什么?你自个儿瞧瞧,老身的苹果这都被你撞青撞紫了,如何还能卖得出去啊?”
阿婆大声嚷嚷,抓住裴正庭的肩膀哭嚎,见他面露难色,却始终不言不语,更是一屁股就在青石板上坐下,抱住裴正庭的裤脚不撒手。
“这位老人家,我还有急事,”裴正庭滞了滞,从衣襟里摸出钱袋,钱袋倒得干净,一共也就五六个铜板,“这些钱,您先拿去。”
“打发要饭的呢!”阿婆将他的手掌一打,几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压进石板缝隙中。“今日你若不将这些苹果都买下来,便同我一起去官府走一遭好了,朗朗乾坤,昭昭白日,还能没天理了不成。”
裴正庭看了看老人抛到地上的苹果,又看了看远处天色,离未时只剩一刻钟,再拖延下去,恐怕州县府衙的人就要下直了。
便只好先应允下来:“既然如此,阿婆就和我一道先去官府吧。”
老人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神色一僵,又看了看地上苹果。
青色的是还没熟,紫色的是没人买,半青半紫的是蛀了一半的果虫。
“金吾卫来了!金吾卫来了!”
喧闹处一声大喊,四处的商贩走卒都变了脸色,挑担的挑担,收摊的收摊,尤像要见活阎王一般匆匆忙忙收起缭乱的尚货。
上一刻还拽着裴正庭裤脚的老人,下一刻已经麻溜地从地上爬起,将长板车两侧麻绳往自己肩上一拽,再不管什么青苹果紫苹果的,吃力地随四处商贩逃窜。
只是今日带出来的果子却也太多了些,眨眼间大慈恩寺下乱错的摊铺都已消失殆尽,长板车却像背了重壳的蜗牛一样在向上的小坡路缓缓挪动。
一车的果子,是小三儿一年的学堂钱。
阿婆咬牙,再挪动一步。
铿锵的刀剑铁甲,金吾卫的乌金六合靴冷战战地靠近。
阿婆再咬牙,怕得颤唇,不敢往后看。
肩膀却一瞬间变轻,有如神助,阿婆面色一喜,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只道是乘了东风,每日在大慈恩寺下的石阶下叩首数次,今日总算是有了回报。
一路小跑回了通济坊,阿婆才想起回头。
这才看到满头大汗的裴正庭,扶住长板车上的搭手,微微喘息。
老人愣了愣,两手一拍,喊道:“菩萨爷,怎的是小郎君?帮老身推了一路的车吧?快快进来,快进来喝两口茶。”
裴正庭正要摆手,老人已从屋里端了只大碗出来,塞到他的手里,双眼微微眯起,满脸慈善地仰头看他。
只好将水喝光。
“再吃两个果子。”老人取出一颗红澄透亮的苹果,使劲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他。
裴正庭还想摆手,只是一看到老人的眼睛,只好接过她手中的苹果,大大咬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