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说了声谢谢郎君,脚步轻捷,看也不看两人愁眉苦眼地架起醉鬼的两只胳膊,一路甩着双臂跑回了通济坊。
通济坊的院落,另有三颗棋子各自落在一块棋盘的角位,两黑一白,两人端坐在棋盘的两侧,棋子如威如镇,才落了三颗子,下棋的两人已是一脸凝重。
胭脂捻着一颗白棋,从棋盘左侧踱步到右侧,又从右侧踱步到左侧,眉目紧锁,如临大敌。
“快点啦。”小荷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翻花绳,道,“小娘,这一步棋你已经想了半刻钟了。”
便只好下定决心,两指狠狠地将白棋点在天元位,再蹲下身去,眼神和几颗棋子齐平,两指作圈,朝天元位的白棋重重一弹。
白棋和其中一颗黑棋擦肩而过,滚落在地。
小荷立时将手里的花绳收进腰间,向胭脂摊开一只手,笑道:“小娘输了,说好的要输给奴婢一张狄大人写过名字的花牌。”
胭脂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问:“真的不能换一个么?我这一张也是求了许久才得来的。”
“怎么能赖皮?”小荷瞪眼,压根不怕她,道,“小娘和狄大人都是陛下的朝臣,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一张写过名字的花牌还不容易么?”
胭脂一边从香囊里将花牌抽出来,一边说:“你不知道,如今坊间都说狄大人是青天大老爷,凡是他用过的东西,拿出来卖都要翻倍的价钱,什么笔墨纸砚就不说了,连破了洞的靴子都比寻常靴子要贵好几两。”
花牌上是工笔画的白胡子老人,一脸肃穆。
胭脂不舍地递过去,又说:“狄大人对此深恶痛绝,说长安乱起妖风,再也不给朝臣往花牌上写名字了,就是陛下也求不来一张。”
小荷笑眯眯地接过,道:“所以这张才更珍贵啊。”
常宁公主把水壶放下,推开窗扇,好让屋里刚浇过水的木槿照得一些阳光。侧身看向屋里的两个人,第一次惊觉胭脂原来是和小荷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此时偶尔露出的一身稚气却从未在过去的数年间见到。
屋里小荷咯咯地笑,举着手里花牌得逞似地绕胭脂跑了好几圈,于是胭脂也笑,公主也笑,笑声从寥寥几寸金色的阳光中穿过去,荡开木槿花的一片片花叶。
“什么味道?”小荷皱了皱鼻子,循着味道扒到木槿花的旁边,问,“殿下,你的花怎么是臭的?”
常宁公主眉间一蹙,一边说着,“怎么会。”一边也用手掌扇了扇木槿上的花香。
“是血腥味。”胭脂收敛笑意,看向窗外。
两人着一身黑衣,从长板车上抬出一具浸满血渍的鹤袍人影。是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
小荷嘴巴一闭,有些无措地看了胭脂一眼,道:“通济坊离皇城最远,听说有不少地方都作了乱葬岗。”
又小声地问常宁公主:“公主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越是肥沃的地方,花期才开得越久。”常宁公主眼波如水,把窗户关上,淡声道,“都是给种子的养料罢了。”
“是陈拙。”胭脂道,“朝中死的人更多了。”
“阿娘的确器重他,”常宁公主道,“自梁王一事后,她更宁愿相信手里的刀,石笼里的血,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说到此处,常宁公主忽地一顿,终于想起来什么,向胭脂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和驸马争斗的充左巡使?”
胭脂点点头,依稀记起一个一闪而过的侧脸,却不太肯定,道:“眉眼与驸马极为相像。”
常宁公主滞了滞,略过她的这句话,只问:“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胭脂若有所觉,看了常宁公主两眼,道,“只是听过他的名字,迟木将军。”
常宁公主如闻惊雷,脸色一瞬由青转白,紧紧拉住胭脂的手,再问:“能不能调出他的手实计账?”
“公主若想知道他从何而来,只要向陛下——”
“不,不能让阿娘知晓。”常宁公主打断她,又说,“也不能让驸马知道。”
胭脂默然片刻,除了裴府抄家的那天,再也没有见过如此茫然无措的公主,想了想,便点头,道:“公主若想知道充左巡使的手实计账,我的确知道有一个人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