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从满林的金色中飞过,低低地掠过枝桠缝隙,秋叶跟着打旋儿,又腾空,从高阔的石碑上展翅,石晷的影子拉长,白鸽滑到女孩举高的手指上。
婢女笑着顺了顺它的羽翅,解开绑在它腿上的竹筒,又喂了两颗青豆,右手一推,看它飞高飞远。
“辛苦你啦。”婢女轻声道,朝身后的巍峨大殿看了一眼,提裙小跑过去。
殿门高匾上书“中官正殿”四个字,屋内正中一张梨木案桌,桌上放着四只水漏,底下各有一个小木人身着官袍,用脑袋顶起琉璃制成的漏刻杯。
琉璃杯按青色、绯色、金色、银色的的顺序从左至右排成一行,四个小木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和两侧坐着的四位官正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清水齐整整地从漏刻杯中滴下,左侧挂青色腰牌的老人合上手中星图,向上位一抱手,道:“春时星图皆无异象,按历法授时祭礼,伏惟钧察,敬陈如上。”
上位听奏的人早已伏倒在案桌,许是嫌老人声音大了些,堂而皇之地换了只胳膊压着睡。
四位老人互相对看一眼,都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也不管听奏的女子到底有没有在听,又持过另一本册子,自顾自地念:“臣司夏官正,谨录象奏贺,仲夏光明,行度无差,晷影……”
老人们身后各自站着司辰和司历,都是新任的年轻人,说是这次请奏四时天象,只有轮值十五日的勤勉学官才能跟着进中官正的大殿。
为了这句话,年轻人各个提了一大桶的浓茶搁在自己的值守房,从天黑坐到天明,又从天明坐到天黑,好几个十五日过去,才熬出这几个眼圈黑得比墨汁还要浓的人。
点册录名的主簿说司天台这回收进来的学官可要有大出息了。
过往四位官正带着学官们去见陛下,也就轮值一个十五日挑出几个奋勉的,今年来见中官正,足足轮了三个十五日,从值守屋里拖出去十几个熬不住昏倒的,又拖出去十几个喝茶太多住在茅房的,才留下这几个死活扒着门柱不出去的。
主簿摸着胡子一脸慈爱,说没想到这些学官们为了能得老官正的青睐,竟谁也不让谁,打破了司天台的轮值载册,简直是来日可期善学笃志。
眼圈最深的学官摆摆手,一双眼睛几乎要陷进骨头里,却仍旧眨也不眨地盯着主簿写下自己的名字,说主簿想太多,只是大伙儿听说新任的中官正是四个老头当年拒之门外的漏刻生,如今一朝得势,竟成了老官正的上官,都想看看这人是何方神圣。
主簿笔尖一顿,在他的姓名旁边重重落了一颗黑点。
学官立时躺倒在地,打起了呼噜。
清水又落下一滴,老官正身后的司辰司历眼神从上位打瞌睡的女子身上掠过,不动声色游离到面色铁青的老头们脸上,再汇聚成一处,都暗自点了点头——“不愧是传说中的胭脂小娘,管你七老八十的,压根不放在眼里。”
殿外婢女轻手轻脚地跑进来,绕过右边的一众人群,怯生生地看了眼正在奏书的夏官正,尤像怕惹恼了他,低声凑到胭脂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脑袋便慢慢从胳膊上抬起来,胭脂伸手,婢女将半指长的竹筒递过去。
筒盖抽开,纸笺卷平,胭脂细细看了两眼,蹙眉,提了小笔,另外撕过一纸短笺,回了句话,再塞进竹筒里。
婢女接过,提裙跑出殿外。
看过的纸笺便随手揉成个团儿,朝地上一扔。
咕噜噜地滚到学官脚底。
学官做贼似地弯腰拾起,在老官正的背后展开——“不可。”
言简意赅两个字,墨迹浓厚,写的虽然是行书,却隐隐有些楷书的端正骨意。
学官挠了挠脑袋,又低头向四处一看,却看到更多的小纸团,随意滚落在案几椅腿。再朝老官正看了一看,麻利地蹲身下去朝四面八方伸手伸脚,够回来一大把。
满头大汗地在老官正背后悄悄展开——“不行。”“休想。”“做梦。”“不。”
……
“充左巡使的手实记账就在大理寺内。”
裴正庭摊开掌心的短笺,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折好,放进衣襟里,和数十张其他的短笺放在一起。
抬脚朝籍库的方向去,靴子带起金黄的落叶,像蝴蝶。
籍库两侧的守卫百无聊赖地支在门柱上,地上一地瓜子壳,两人嘴皮动个不停。
“你还记不记得《慎刑》头一页上写的字?”一人懒洋洋地问。
“你是说咱们履新登职头一天说的话?”另一人把瓜子壳懒洋洋地丢,懒洋洋地背,“奉天子明赦,誓愿普救百姓之苦,”
“若有案情来求辨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一人接着背。
“长幼妍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