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亲善友,”
“普同一等。”
“……”
“持正守清,奉法唯公。”两人齐声念出最后一句,相视一眼,又丢出一颗瓜子壳,齐齐谓叹一声。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一人仰天长叹,道,“进大理寺的那天少监大人可是说世间公正,皆系于我一人之手啊。”
“我还不是?他和我说我就是救百姓于水火的在世青天啊。”
“谁想得到,凭空冒出来一个推事院,把咱们大理寺的活全抢了,审案问刑这种事摸都摸不着边,天天守着县州送过来的籍档手实,咱们可是大理寺啊大理寺,这种东西到底和‘普救百姓之苦’有什么关系?”一人忿忿不平,把带壳的瓜子全扔进了嘴里,恶狠狠地嚼。
“少监大人说,闲着也是闲着,好歹有个籍库给咱们守,隔壁守案库的,听说已经整整一年没接到新案册了,少不得要赶几个人去宫里。”
“去宫里做什么?”
“说是宫里的内侍官还缺点人手。”
两人打了个寒噤,喃喃道:“这儿也挺好的。”
蝴蝶落停在籍库门口,裴正庭取下腰间令牌,两人验过,点点头,有气无力地挥手,放他进去。
进去了不到半息时间,裴正庭面色漠然地提着扫帚出来,当着两名守卫的面将一地凌乱的瓜子壳一一扫拢,归置到殿外的花圃团下。
再面无表情地带着扫帚走进去。
门外两人悻悻然对望一眼,将掌心还没磕完的另一半倒回了小布袋中,扶刀直腰,威正肃穆,一扫之前烂菜叶般的萎靡劲儿。
等殿内脚步声渐渐地听不到了,其中一人才敢侧目,悄声问:“是哪位大人?”
另一人摇摇头,道:“不认识,但是刚刚验过的令牌是司直小官啊……”
“就这架势,不当个十年的大人绝不会有如此气焰,虽持的是司直令牌,说不定是上官派来的朝廷钦差。”
“言之有理……下次吃花生吧,不带壳的那种。”
另一人目不斜视,重重地点头。
殿内籍库按州县乡里的索引存放成册,细小的尘埃随脚步在空气中荡开,飘落在一排排的木架子上。
京兆府长安县的官籍文书编联成卷,翻了半刻钟,才找到“金吾卫充左巡使上骑都尉”几个字。
文书按时历粘连成一张长卷,长卷翻开,各年旧籍用朱笔批注,盖了坊正的章子,细细看过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翻到调露二年的籍贯时,长卷中间却糊上了一张空白的短笺。
裴正庭不作他想,对和叔父相像的充左巡使并没有什么好奇心,过去叔父总是说他对畜生的耐心比对活人的还要多,他没有反驳,倒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觉得会说话的人都很聒噪。
便从衣襟里摸出早已备好的纸笔,一一誊写上去。
纸笔却将折好的信笺一股脑带了出来,大大小小的纸块落在两排长架中间,狭窄到只能容身两人的过道,阳光从窗外笔直地照进来,将地上的纸块都裹了一层金色。
裴正庭一一拾起,鬼使神差地又把信笺再摊开来看一遍。
“有点困了。”这是十六天以来她说的第一句话,尽管没有声音,只凭走笔行墨,也能想见到她半眯着眼睛疏懒的样子。
这张信笺他没有回,绑好空竹筒又把鸽子放了回去。
“昨日替陛下写诏书熬到了半夜,今日又编了一天的国史,四位老官正在上疏星历,我听不懂。”仍旧是一手龙跳虎伏的好字,语气却像有些埋怨的少女,裴正庭折好第二张,不明白这些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还是打开了第三张,“阿娘说有些人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认错,而是打着诨话的幌子蒙混过关,说的是不是你?”
先送来信笺的人不是他,有罪有错的人也不是他,因此才提笔,极惜笔墨地送回去一个字——“不。”
于是才有了这第四张,“既然如此,就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吧。”
“做梦。”
他一一将这些信笺看过,再折好收回自己的衣襟,贴着胸口放,想起自己一字一墨的那些话,又看了看手中的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