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女人抿了口脂红,唇上的艳色一瞬抢去了脸上的印痕。
裴正庭站在屋门口,看她蜕掉一刻钟以前的旧壳,齐妆整发,背翼舒张。
妈妈又是笑,拉开长柜木门,捧出一件轻软狐裘,覆在都知的身上,他这才看见都知肩膀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像丛林里野蛮生长的粗藤。
屋子里一时安静,他好像看见的不仅仅是铜镜里的女人,更有昨夜的大笑,笑前的烂醉,一日复一日的酒水,精心描绘的眉眼。
他向后退出这间屋子,踩到了失手丢落的籍卷。
永淳元年上元夜,右件女胭脂,于平康坊鸣珂巷,年十五岁。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从满地狼藉中拾起籍卷,顿了顿才说:“多有打扰,得罪。敢问平康坊里是不是有过一个叫胭脂的人?”
“你是什么人?”妈妈警觉地看着他,两眉一瞬拧紧。
“我是——”
“是本大爷的好兄弟!”金明灭勾住他的肩膀,往屋子里瞥了两眼,问,“又?”
裴正庭看他。
金明灭摆摆手,道:“准是妈妈和都知又打了一架吧?我这十天半个月的不来,每来一次你两都要打得鼻青脸肿。”
“老娘可舍不得打她哪里鼻青脸肿。”妈妈笑笑,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擦了擦,道,“还指着这棵摇钱树再多摇几年。”
“都知姐姐也是的,明明知道打不过她,每次都要吃这苦头。”金明灭绕过裴正庭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只银线系口的锦袋,丢给妈妈,又摸了一颗金珠,塞进都知的手里。
妈妈并未将锦袋解开,笑眯眯地颠了颠,放进自己的袖袍里,道:“盼你盼得花儿都谢了。”
“可不是,十二月的天,不谢就有鬼了。”金明灭回,又转头问门外的裴正庭,“你来这里做什么?”
都知此时已将钗环尽数佩齐,收了手里的金珠,起身走向裴正庭,声音凛冷,问:“你要打听的人叫什么?”
“胭脂。”裴正庭道。
屋内像是静了片刻,屋门摇晃,吱呀声响。
“没听过。”妈妈抽着嘴角笑了两声,道,“这名儿给咱们楼里的人倒是极好,改明儿让小福就叫胭脂。”
“你来这里打听她?”金明灭一呆,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鸣珂巷,百花楼。”裴正庭向都知看了一眼,又道,“永淳元年上元夜。”
都知转身回去,避开他的眼睛,掀了铜镜旁边一只巴掌大小的首饰盒,把金珠放进去,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不认识。”
继而又转身回来婉婉一笑,抚到裴正庭的掌心,问:“她是什么人?让郎君这样念念不忘?”
裴正庭双手一僵,却并没有抽出。
“什么人也好,总之不是咱们认识的人。”妈妈拉住都知的胳膊往后一扯,半笑不笑地,推着裴正庭和金明灭的脊背往外去,道,“这天才大亮呢,还没到开张的时候,两位郎君入了夜再来,走好,走好——”
咔哒。
屋门一关,什么妈妈什么都知,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