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有令,无论屋里传来何等声响,任何人不得擅入。”
山石垒成的厚墙外,一身粗布军服的军府卫朝两人抱手。
“大胆!你难道不认得我家小娘么?小娘可是……”小荷叉腰站在胭脂身前,叱到此处一顿,回过头来小声问,“小娘,你如今是什么官?”
胭脂没有搭她的话,两眼像是迷蒙地罩上一层雾气,开口却仍旧清和,道:“看守漕粮何等紧要,推事使竟也敢抽调你们来这里替他办别的事。左右陛下不会真的责罚他,他便掉不了脑袋,真正要担心性命的人反而是你们了。”
“还不让开?”小荷接道。
拦在门外的守兵微微一滞,犹豫的片刻,另有一人替他回了胭脂的话:“今年洛阳收成不好。小娘别瞧这一车车堆得满,其实近半都是压重的石块——只为稳住民心,不教百姓生乱。”
“因而运粮的人手也减了规矩,从前若是一车真粮配四人看守,如今半车虚粮,留下两人看守,已是绰绰有余。”
胭脂微微眯起眼,挪了目光拢在赵十三的脸上,忽地一笑,话却是对着漕粮借兵说的:“这样说来,闲事调兵的确不是太紧要的案子了。”
又慢慢地看向门外的军府卫,慢慢地笑,慢慢地说:“若是叫陛下知道了今日粮车半实半虚,仓部司和度支司都要问责,欺君重罪——不让开也不要紧,今日我休沐,便要慢慢地走去紫宸殿,和陛下说说户部仓粮的事情。”
“孰轻孰重,统军自有分辨。”
话落,一阵大风从春明门的方向席卷而来,天上蒙蒙的黑云往下压,滴落小雨。
雨水落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将酒铺外的木头幌子慢慢打湿。
陈拙踢开脚边碎成月牙儿状的琉璃片,两膝交叠,掸了掸垮袍,笑道:“裴二郎在想什么?本官有的是功夫等裴二郎想清楚,驸马和掌柜却要等不起了。”
“大人要如何才能交出第二瓶解药?”裴正庭握住掌心的玉瓶,脸色越发铁青。
“本官无意与裴二郎为敌。”陈拙又笑了笑,悠悠然从怀里摸出另一只玉瓶,漫不经心地看,道,“若是裴二郎此时跪地相求,或许能一表诚心。”
“早让小爷削了他的脑袋,怎会生出这样的事端!”金明灭咬牙切齿地喊,双眼瞪得通红。
话音未落,裴正庭已跪在陈拙的脚边,沉声求道:“请大人赐药。”
“你这是做什么!大丈夫俯仰天地,岂能跪他这样的阴鸷小人!”金明灭两步上前,要将裴正庭拉起来,却像在拉一块注了铁的顽石。两次扯不动他,愤而伸手向陈拙去夺药。
陈拙却将手中玉瓶凌空提住,只用两指捏着细长的瓶颈轻轻地晃了晃,道:“金大郎力有骁勇,本官争不过你,这第二只解药的瓶子就要不小心地掉落在地上了。”
金明灭顿脚,讷讷地停在两尺之外。
裴正庭躬身,缓缓将数十年以来挺直的腰背折下去,向着陈拙脚上一尘不染的靴子叩出极重,极沉的一响:“求大人,赐药。”
屋内一时的安静,迟木将军微微张了张口,便听陈拙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穿过一张张幽然的垂布,似乎吹了一阵阴风。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裴二郎就能屈膝下跪,要说天下大义,裴二郎必有一席之地。本官深受这番诚心所感,却还有一个极小极小的请求。”陈拙微微低头,看向脚边的人,道:
“既然手实计账中并无胭脂小娘的错漏之处,掌柜的又知其旧情,裴二郎听得清楚,明日朝堂,便只好请裴二郎以此为由,率先举证。”
“亲近之人陈词,最是无可辩驳。”
屋外冷风更显得峭寒,仍旧是小雨,风声比雨声似乎要大得多,吹走漕粮牛车上的油毡布,狂风乱卷地往天上飞,没来得及避风的百姓迷蒙着双眼,费力地从车马长队旁走过。
油毡布一糊,半张罩住青牛的眼睛,半张罩在督粮的漕运兵脑袋上。
长声哞叫,青牛挣开麻绳,躁莽朝四处奔去。
裴文逸咳出一滩黑血,开口想说点什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来得及将一只手搭在裴正庭的胳膊上。
裴正庭这时才缓缓抬头,道:“一切如大人所愿。”
陈拙笑得更大声,角落里的烛台不知什么时候点亮了一角坯布,火光照出几个人交错而立的影子,屋子砌得厚,便将屋外的一切纷乱和嘈杂都隔绝在外,只有骤然的大笑,从房梁四壁回响过来。
屋外是大风呖呖的呼啸,屋里是火布安静地腾烧。
陈拙将第二只解药递出去,裴正庭伸手,笑声陡然停歇,陈拙松手,却将小玉瓶摔在了地上。
玉瓶乃用上好的翠骨绿制成,细颈瓶口下印出微弱的火光,更衬得翠色莹莹,一时摔碎在石板地面,瓶中药液摊开,反让内里变成一团晕了墨的黑。
裴正庭空手抬头。
“信义是什么?是你遵守就会被别人毁掉的东西啊。”陈拙朗声笑道。
他的身后火光更盛,烧得人心里却像冻了雪。裴正庭想起叔父曾说他是个疯子,从来不以常人行理来论,而今他看向狰狞大笑的诡面人影,才明白叔父说的从来没有假话。
“裴小将军!”金明灭忽然大喊,扶起裴文逸的半身,往鼻下探了探,复而转头看向裴正庭。
金明灭剩下的话都没有说,裴正庭却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他不敢看向屋里另一个倚在柱子上的人影,将手中唯一的那只解药灌进叔父的嘴中,直至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