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从这一刻起,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白色灯笼的底下,四处茫茫一片,有人在身后朝他扔石子,巷子那么长,好像永远也跑不出去。
是啊,他始终不是大哥,人有私欲,才会变成另一只鬼,终日奉行的仁义道德不过是披在脊骨上的一层皮,越是需要做选择的地方,越有另一颗阴暗的种子在发芽。
狂风灌进来,门外露出一人容身的缝隙,石墙内外一线的隔绝被她打破,从另一个地府里爬出来,听到屋外一点点慌张无措或是谩骂交叠的声音。
“不能进去!”赵十三的声音追着胭脂的脚步进来,甫一对上陈拙阴暗里眯成一道缝的目光,扑通跪在了已遮掩下来的帘布下。
“卑职该死!”
两鬓青丝带了细密的雨水,一点湿意。陈拙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放在胭脂身上,随意摆了摆手。
屋里人顺势也向她看去,轻湿的脚印一路踩进来,行经裴正庭和裴文逸的身边,半点没有顿挫。
最后停在掌柜的身前,慢慢蹲身下去,双眼和他齐平,还是笑着的:“今日还有什么酒?”
掌柜的张了张嘴,呕出一大滩血,裂齿,齿缝也是血色:“小娘来得太晚,铺子里的好酒都被小人喝光了。”
胭脂点点头,歪着脑袋又安静地笑看掌柜。
金明灭由头到脚地生出一股寒意。酒气浓郁,他知道胭脂多半是已经醉了。
这些年他往来商客,少不了推杯换盏的时候,见过太多人醉酒的模样。常年唯唯诺诺的人,喝多了便要大声嚣张,多日在刀锋上舔血的人,半坛子下去就会酣然大睡。
浊酒也好,美酒也罢,说到底只是借了主人一些胆气,平日里不敢做的事情借着酒意舒展出来,鼾声笑醉里,即使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被人手刃了脑袋,也不过说一声是酒水惹得祸,万万怪不到他手里的剑。
于是终日开怀大笑的人醉酒时常常痛哭,始终郁郁消沉的人喝醉了反而欢畅。
像她这样的人——
金明灭一愣,胭脂已起身拾来那柄被裴正庭打飞的短刀,刀锋折出清明的一双眼,分明是笑的,眼里却好像有泪水。
“小娘……”掌柜的叫她,奋力抓住她的胳膊,一如裴文逸抓住裴正庭。
“李叔,你有没有记清楚他的样貌?”胭脂凌空朝陈拙一指。
掌柜微微一滞,似乎很明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又笑,借着最后几分力气交代:“城南,翠儿……”
“很痛吧?”胭脂扶住他的肩膀,慢慢贴近,说话的声音又像让人坠入冰窟,“别记错了人,做鬼也别放过他。”
掌柜的似乎想点头,眼睛望向屋里悠然端坐而没有一丝惧色的陈拙,就这样像被冷冰凝住,半晌,眼也没有眨,眼瞳里是倒印的火烛,还有另一个半人半鬼的影子。
胭脂起身,手中短刀已没入掌柜的胸口,胸口汩汩黑血,慢慢流尽,刀柄上沾了血的绯色宝石比烛火更亮。
扇骨轻轻打在掌心,陈拙赞道:“常闻胭脂小娘不通人情,独独对自家府邸的马奴照顾有加。本官三番两次遣人暗中探查,却都一无所获,今日来看,传言果然不假。”
“小娘这样做,是想将掌柜的死一人承担,而让裴二郎少些内疚吧?”陈拙问。
裴正庭周身一震,抬眼朝她看去。
她却没有看他,只笑,道:“是一人承担不假,却是请推事使来担。”
“本官审讯案刑未有上千,却也有上百之数,生死这般小事——”陈拙摇摇头,将折扇撑开,缓缓地摇。
“大人不怕人死,是因为大人还活着。若大人也要死了,阴曹地府里由大人经手的冤魂就会千倍万倍地来讨债,我让李叔记住大人的样貌,就不会让他等太久。”
大雨骤起,暴风掀飞了屋顶的筒瓦,水流如注,在道政坊的沟渠中汇成一道小河。雨水忽然在半空结成雪花,重重坠下,劈里啪啦打在尚未凝冰的小河里,溅出水渍。
门外的胥吏两手插在胳膊下,抬眼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帘布紧闭的屋子,问:“要不要进去避避风?”
“你想死吗?”另一个接话,肃声回道,“大人有令,无论里面发生何等要事,都不能进去。”
“眼下已进去两个人了,”问话的胥吏朝哆嗦着嘴的小荷使了个眼色,道,“再等几刻钟,我看咱们都要去隔壁的棺材铺里躺着了,这鬼老天,那么大的雨雪也不打声招呼,我今日被喊来得急,炕上的夹棉纸裘都没带上。”
“现下冻得两腿都站不直了。”
“总之不能进去。”
“不进去连大人死了你都不知道!”
“不能进去。”
雪花落在小荷的肩膀,覆上轻且浅的一层白色,夹袄外衣上的雏菊小花皱在风雪里,小荷嘴唇冻得发白,却只是守在门外,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去。
“小娘……不是下雨,是下雪啊……”她望着密闭的重帘喃喃,说着说着眼中便蓄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