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冶见李三这样,便微微抬了下下巴。
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跟人拼命或者讨价还价这种事,李三比她经验足。
来人聪更不行,莽撞有余,应变不足,指望不上,现在要么是舍些银子,要么是许点别的好处,先把路让开。
李三像是没看见她的示意,反而抬了抬眼皮,用眼神回看着她,那意思很明白——你去。
“……”
外面的山匪还在叫嚷,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老徐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再没人应声,恐怕他们真要动手掀车帘子了。
来人聪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撸起袖子就要下车,嘴里嘟囔着“我跟他们拼了”。
苏冶一把摁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她看了李三一眼,李三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苏冶在心里叹了口气,定了定神,掀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
那几个山匪见到车里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眼睛都亮了一下。
苏冶长得不能说倾国倾城,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在这荒山野岭、一群糙汉中间,确实扎眼。
那些目光黏糊糊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某种下作的意味,让苏冶心头一阵恶心,她压下那股不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领头的横肉汉子。
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是过路的生意人,身上带的盘缠不多,还要赶去兖阳办事,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到了地头,自然有酬谢。”
那横肉汉子上下下扫了她几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还是个标致的小娘子,酬谢。怎么个酬谢法,就在这儿酬谢不行么?”他话里的意思露骨,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更加放肆。
苏冶皱了皱眉,心里那点紧张被厌烦取代。“好汉说笑了。我们身上现银不多,喂不饱诸位,等到了兖阳城内,可以多给些银子,就当交个朋友,结个善缘。”
“哈哈哈哈哈。”横肉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到了兖阳,小娘子,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放你们走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去?少废话,要么现在把值钱的都拿出来,要么……”他掂了掂手里的棍子,目光在苏冶身上又转了一圈,意思不言而喻。
苏冶抿了抿唇,知道光靠说是没用了。
她正思忖着是再抬出点什么名头吓唬一下,还是干脆让老徐把车上那点散碎银子都丢出去破财消灾,旁边被铁链拴着的那群军户里,忽然有人大声哭喊起来。
“救救我们!”
“我们是良民,是被他们绑来的!”
哭喊声凄厉,带着绝望。那横肉汉子脸色一沉,回身走过去,抬脚就狠狠踹在最先开口的那个年轻军户肚子上。“他娘的,叫你多嘴。”
那军户惨叫一声,蜷缩在地,但嘴里还在含糊地喊着“救命”,其他军户也被牵扯,铁链哗啦作响,有几个也跟着哀求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苏冶看着那群人。他们个个面黄肌瘦,脸上刺着字,那个被踹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嘴角已经渗出了血。
她心里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有一种物伤其类的难受。
这些人,和她当初在哑沟,似乎也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链子拴着,身不由己。
“他们是干什么的?”苏冶指着那群军户,问那横肉汉子,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
横肉汉子踹了几脚,见那些人还在哀嚎,有些烦躁,回头啐了一口:“关你屁事,少管闲事,赶紧拿钱!”
“想要银子,先说说他们是干什么的?”苏冶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横肉汉子看她态度变了,眯了眯眼,掂着手里的棍子:“军户,犯了事,充军的,爷们儿运气好,接了押送的活儿,送到北边去干活,怎么,小娘子还想替天行道?”
北边……干活。苏冶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押送,这是人口贩卖,把这些脸上刺了字、失了身份的军户,像牲口一样运到北境前线或者矿上,做最苦最累的活,直到累死。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沉默了几秒钟。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有些疼。
那几个山匪已经有些不耐烦,慢慢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苏冶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平静的强硬。“这位好汉,我再说一次,我们是去兖阳做生意的,身上现钱不多,但你若执意为难,恐怕后果你担不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山匪,“兖阳城里,有我们东家的故旧,韩山韩大人,你们可知道?”
她其实不确定韩山的名头在这荒郊野岭管不管用,更不确定这些刀口舔血的山匪吃不吃这一套。
但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筹码之一,她在赌,赌这些人对“官”还有那么一丝忌惮,赌他们不想惹上真正的麻烦。
那横肉汉子愣了一下,显然听说过韩山的名字,脸上横肉抽搐了两下。
但他看了看苏冶,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不算起眼的马车,以及车辕上那个一直不吭声、像根木头似的车夫,忽然又狞笑起来。
“拿韩山吓唬老子,你当老子是吓大的?”他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棍子指向苏冶,“小娘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哥几个,别跟她废话了,先把人拿下,车上的东西,都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