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苏冶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侧。
“嗖——”
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耳廓飞过,箭簇上森冷的寒意,刮得她皮肤一刺。箭矢带着巨大的力道,狠狠钉在她身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积雪簌簌落下。
苏冶惊魂未定,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被箭风刮得隐隐作痛。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路旁一处隆起的雪坡。
雪坡上,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人全身裹在深色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衣物里,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冶愣在了原地。
即便那人蒙着面,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白。
尽管隔了许久,尽管他瘦了些,轮廓更硬朗了些,尽管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昔日对着她时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但那就是小白。是那个在哑沟时和她同院的少年,那个说要去北边寻活路,从此再无音讯的同伴。
苏冶的呼吸滞住了。脑子里闪过许多碎片,哑沟破屋里昏黄的油灯,他递过来的、带着温热的包子,他临走那天,背着破包袱,站在村口的背影。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站在一支射向她的箭后面。
苏冶看着他。他也看着苏冶。隔着几丈远的雪地,隔着些许光阴,隔着一支犹自震颤的箭矢。
“你……”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刚吐出一半。
小白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雪坡上疾冲而下,手中的长剑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刺苏冶心口。那速度太快,快得苏冶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攥住了她的咽喉。比在汝南门口看见尸体时更甚,比在路上遇见山匪时更甚。这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杀意,清晰得让她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愤怒,或者伤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念头:他要杀人。
剑尖已到胸前。
预期的刺痛没有传来。耳边只听得一声极轻微的金属交击之声,紧接着是气流被剧烈搅动的呼啸。
她猛地睁开眼。
李三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身前。
他手里的剑精准地挡住了小白刺到极处的剑尖。小白的剑像是突然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再也递不出半分。
李三挡在那里,身形稳如磐石。深灰色的披风被两人交击的气流带得向后猎猎飞扬,露出底下半旧的棉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半垂着的眼睛,此刻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白蒙着面的脸上。
他手腕发力,将剑抽回。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更凌厉的狠厉,手腕一抖,剑身竟如毒蛇般扭动,挣脱了下来。
李三手指一松,顺势一弹。
小白连退数步,稳住了身形。
苏冶看向小白,混乱稍息时,她总算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宛如没有人性的动物般的眼睛,里面只有冷漠与狠戾,如若不是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看着眼前人周遭的气息与眼神,她绝对无法相信,这是曾经在哑沟的那个身边人。
雪还在下,落在三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