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不大，但风硬，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苏冶坐在车里，颠簸得久了，骨头有些发僵。她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李三骑着那匹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走在车前几步远。他背挺得直，半旧的披风被风吹得往后掠，整个人看着倒比这天气还冷清几分。

苏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过了一会儿，路势稳了一些后，李三也进了马车。

俩人待在一个空间里，苏冶率先开了口。

“说起来，”她像是随口闲聊，“你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么一条路。”

李三没回头，只略微侧了侧脸，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什么路。”

“就这条路。”苏冶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车窗外茫茫的雪野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折腾来折腾去，从哑沟，到来阳，到汝南，现在又往北边去。图的什么。”

车轮滚滚，李三沉默了片刻。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他勒了勒缰绳，让马往右边那条更窄、车辙更浅的路上拐。雪在这个方向积得更厚些。

“那你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怎么会在这儿。”

苏冶笑了笑。“王府的意思呗，让我来汝南，我就来了。让我去锁龙关，我就去。”

“为什么听王府的。”

苏冶顿了一下。这问题听着简单，细想又有点深。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车厢里闷，有股干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为了好好活下去啊。”她说得挺自然，“哑沟那地方，你也待过，什么光景，你也是清楚的。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不用挨打受骂，不用提心吊胆哪天就被拖出去填了沟，这就够了。王府给的，就是这个。”

李三没再接话。青骢马的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雪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苏冶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个问题，问的似乎不只是王府。

她想起在来阳，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想起在兖阳，他承认米瓮是他说了算。想起更早，在哑沟那个漏风的破屋顶上里，他来见她。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在走他自己的路了。而她，不过是碰巧，一次次被卷了进来，又一次次，因为想活下去，而顺着这股力道往前走。

“是啊，”苏冶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他，“都是为了活下去。”

李三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再说话。

苏冶也没再说。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晃动。她想起在兖阳矿上，那些戴着铁链的人，想起他们麻木的眼睛。想起韩山急于把黑石山绑上她的铁厂。想起姜玉说“没得选”。

活下去。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底下压着的东西，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忽然对李三的过去，对他那些藏在迷雾里的“旧事”，生出了一点模糊的兴趣。但那兴趣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实在的念头取代了——到了锁龙关，这一切，大约就能看得更清楚些。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车夫在前头吆喝了一声，说前面有个关隘，要查验文书。

队伍慢了下来。关隘的城墙在雪雾里显出粗糙的黑影，城门口立着几个缩着脖子的兵丁，正在盘查一辆满载货物的牛车。李三催马上前，递上韩主簿给的通关文书。兵丁看了几眼，又打量了一下马车和后面跟着的几辆载着物资的骡车，没多问，挥手放行。

过了关隘，地势渐渐高了些。路旁开始出现一些枯黄的、不同于豫州本地的灌木。李三勒马等在路边，等苏冶的车过来，对她道：“进兖州地界了。前面这段路，咱们得绕一下，跟大部队分开走。”

苏冶撩开车帘。“现在就分？”

“嗯。”李三点了点头，“你们按原定路线走，走官道，慢些，但稳当。我们几个，”他指了指自己和后面跟着的两个沉默的骑手，“抄小路，先走一步。到了锁龙关外再汇合。”

苏冶看了看那两个骑手，都是生面孔，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是姜玉暗中派来的人。她心下了然，如今北边局势微妙，绕行兖州，大约是怕引人注目，或者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行。”她没多问，只道，“路上小心。”

李三“嗯”了一声，对那两个骑手低声交代了几句。其中一人策马赶上前来，接替了车夫的位置。李三则调转马头，带着另一人，朝路旁一条几乎被雪覆盖的岔道走去。那岔道通向一片稀疏的林地，看着荒僻得很。

苏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边缘，放下车帘。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和马蹄声，以及车夫偶尔发出的、驱赶寒意的吆喝。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越发阴沉。雪沫子被风卷着，横着扫。车夫大概是憋得难受，勒住骡子，跳下车，跑到路边一排枯树后头去了。苏冶在车里坐得久了，胸口闷得发慌，也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冷风猛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脚踩在雪上，发出嘎吱的轻响。她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脚踝，抬头看了看天。雪片子直往脖子里钻，冰凉。这地方的雪，似乎比汝南的要冷硬些。路旁的几株矮树，叶子都落光了，枝干扭曲着，指向天空，看着有些陌生。

她正望着那些树出神，眼角余光里，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