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垂首也进了屋,又在君泽面前跪下:“如张太医所言。贼人用剑刺大人的时候,大人下意识用手抢着抓了一下那剑,使剑锋入体前好巧不巧偏了些许。罪臣也是那时候才刚刚赶到。”
君泽坐在白辞的床沿上,细细端详白辞苍白的面庞。
好笑。
他看得上的明明只这皮囊。
为什么听说这傻子受伤时竟也会紧张?
君泽本欲抬手摸一摸眼前这张对他傻笑了足足两月有余的脸,却发现原来自己手上还攥着从大明宫拿出来的鎏金瓶。
……出来时刚好握着,居然也不察觉地一路拿了过来。
鎏金瓶?
君泽方才还有些自嘲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微敛了敛。
把鎏金瓶轻放在卧榻上,君泽倾身颇为轻柔地去寻摸白辞的右手。
白辞的右手正是手心朝上,安静地放着。
一道深刻的剑痕划开血肉,触目惊心。
五根纤长手指的指腹也因为抓剑刃的用力,深深切开,简直可以望见里面的骨骼。
君泽又去看白辞的左手。
血肉翻飞得一个惨样。
剑伤连贯,左右手确是被同一柄剑所伤。
没有问题。
君泽神色不改,把手里的鎏金瓶递给了张太医。
“回头查一下里面的药丸,看是不是一样的成分。”
张太医默然接过,不敢多问。
君泽又看了看身边宛如安然熟睡的白辞。
“人什么时候醒。”
“禀陛下,该醒了。怎么也不会超出一个时辰的。”张太医恭然答道。
话音未落。
白小公子的手指就很给面子地动了一动。
君泽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辞。
于是就看到这人颇为费力地睁开了眼,眼中迷茫的眼神简直不知道今夕何夕。
而后好像慢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眼眶慢慢慢慢就红了,大滴泪水在眼珠周围打转。
大概很是想哭,抽气时胸口却又偏偏带着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一时竟不敢去哭。
一副痛苦惊慌又无措的样子。
白辞还没哭,剪雪就先受不了地无声恸哭了起来。
又担怕御前失仪,也只得低着头自顾自悄悄抹泪,一点声也不敢出。
看着白辞醒转,君泽心也稍稍踏实了些
转头去料理影二。
“影二护主不力,有违皇命。念在两朝陪侍之功,恩赏你自己了断吧。”
影二叩头谢恩。
白辞一把无力地抓住了君泽的袖子。
君泽侧头看向白辞,颇有些无奈:“暗卫设立以来的老规矩了。他接的圣旨是保护你,他没完成,按律该杀。”
然后君泽就眼睁睁看着白辞眼眶里转了好久忍着没掉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三十大板,下不为例,滚!”
君泽冲着影二喊完这句,心上密密麻麻的烦躁已搅得他整个人一片混乱。
影二再次叩谢,跪行而出。
胡闹,这太胡闹了。
儿戏一样。
他在干什么?
白辞见影二被饶了一命,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欣喜,仿佛此时连自身的伤痛都被暂时忘却掉了一般。
君泽无言看向这位几乎制造了他今天所有烦躁的罪魁祸首。
孩子气的天真笑容却偏偏与梦里那人朗月疏风的淡笑极尽违和地重叠在了一起。
君泽用力扯了扯自己形制繁复的纹绣领口。
仿佛这样胸腔里沉积的烦闷就能被赶出去一般。
短短一日之内。
就是这短短一日之内。
他收到安歌摄政王三日内造反弑君平定朝野的消息。
知道了原来自诩棋手的自己也会被人当棋子利用。
平生第一次醉酒醉得彻底。
梦里又梦见了那样风华的白辞。
醒来时得知白辞被人截杀受伤不轻。
哦,起因好像还是这傻子想起一出是一场,见他喝醉要给他出宫买醒酒汤来着。
你说这紫禁城之大,他君泽九五至尊,什么没有。
还要你这傻子出宫去买。
真是……傻得可以。
相较于后两件事,今晨难得让天子怒火中烧的安歌摄政王一事,此时君泽竟也觉得可以容后再议了。
当下首先要弄明白的,还是自己的心。
他自觉对这傻子的喜爱,但到底白辞生得如斯好皮囊,动心本是难怪。
只是君王之心,当真可以轻动吗?
何况这是忠臣遗孤,何况这孩子心智不全,只是个毫无城府的傻子。
若是他认真,以后又该怎样?
他又怎么可以认真?一个傻子!他是帝王。
疏风朗月的魂灵生长在这般皮囊里,如斯良人真的只有梦里才配得一见吧。
“彻底痊愈之前,不用再去上朝和批折了。好好休养。”
心下思绪万千,帝王起身时眼底已然恢复平日的古井无波。
仿佛之前因为白辞几滴泪饶过影二,又不加掩饰地展露自己怒火的人,不是他。
这段时间别来上朝了。
你需要好好休养。
我也需要,好好静一静。
不再回头看床上还在反应中的白辞,君泽负手大步踏出了钦安殿的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