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快了。
君泽的毒,还没上劲儿。
而此事亦有蹊跷——原本一个时辰熬制的汤药,这堪堪一炷香的光景,怎么会突然熬好呈至堂前?
不对。
白辞心念飞转,抬手猛按了君泽几个穴位。
暗香疏影的缓慢毒性一时急入血脉。虽时效有限,但总算此时此刻君泽终于昏沉地扶上案几,不省人事了。
而仿佛是为了验证白辞脑中的想法似的。久在宫廷,谨遵宫法礼度的张太医竟然话音未落,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入了屋子,又转身把门带上了。
白辞思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换上了熟稔的傻子神态,向张太医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
“太医伯伯。陛下哥哥醉了,喊你们不要进来吵他呢。”
你进来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你怎么敢进来。又凭什么敢赌君泽此刻管你不得?
张太医!
张太医走近两步,自顾自把手上的药放在案几上。没有向君泽行礼,也没有理会白辞的话。
“本月十五是宫里影卫一月一次解毒的日子,我给各位影卫大人们用的药是陛下让我查验是否有异的那瓶。”
“公子你猜怎么着。”
“有两个人毒性仍然复发了:那瓶解药里面,混着两颗假的。”
“大明宫藏的解药出了问题!大明宫除了陛下本人和一个声名远扬的傻子,谁能进去半步啊。”
“......公子。”
......哦豁。
白辞以不变应万变,仍是一派天真无邪地看着张太医,看这人是个什么打算。
“......公子,救我。”
出乎白辞意料的。张太医猛然向他屈膝,以头抢地,长跪不起,声音也染上了一些和他沉稳年纪不相符的喑哑痛意。
“张召年行医数十载。公子的药色泽香味均与解药别无二致,我无从辨起。解毒后公子改变脉象,以至诊脉之时我亦查探不出此毒已解。医药千变,公子是有大才之人。”
“宫墙幽深,进难离更难。能救下官的,如今也只有公子您了。”
张太医言罢,跪着直身庄而重之地望了一眼面前这个比他年轻数十岁的少年,又是三拜。
白辞神色不变,不搭话,也不搀扶。
他不能相信张太医。
自保永远是最重要的。
樊笼之中,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的粉身碎骨。
张太医却显然是有备而来。
早就猜到了白辞不会答话一样。张太医自己慢慢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来了一个檀木小盒子,缓步走进白辞,在他面前打开。
没有介绍。
就像确信白辞会认得一样。
白辞本来就这张太医靠近的身形很在角色地害怕瑟缩了两步,却因为盒中之物终于神色有了一瞬的波动。
盒子里是两只碧红色的小虫。半个小指甲大小,发亮的壳鞘。
牵机虫,子母蛊。
子蛊由受蛊者自愿而引,以血饲养,寄生体内,终生受母蛊所制。
一旦受蛊者对母蛊之主有半点不利念头,或母蛊死亡,则立即经血倒行,暴毙当场。
可谓天下最不讲理的蛊毒。
养死侍用这样的蛊在世家大户是最常见的,天下再没有什么比牵机虫更能保证一个人的忠心了。
只是这样的蛊到底阴毒了些:子母蛊主完全权利不对等,母蛊主人可对种子蛊者轻贱如草芥,处置全凭一己喜怒,而不必顾其分毫。
以至于即使是君泽这样掌控欲极强的君王,在统领暗卫之时也只是用了毒药,不使蛊毒,不取下流。
重生而来,这还是白辞第一次在这里见到牵机虫。
心思转动间,张太医已经咬破了食指,将手放进檀木小盒了。
其中那只身形较小的虫子见到血肉,毫不犹疑,吸着鲜血钻入张太医破开的指尖,消于无形。
自愿引蛊,蛊虫得生。
张太医又牵过白辞的手:“得罪了。”
白辞也不认真推拒。银针扎入白辞的指腹,一滴鲜血浸入檀木盒中,另一只稍大的牵机虫吸入鲜血,通体透红。
牵机认主,子母蛊成。
张太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蛊虫入体,虽然一生终将受其牵制。
但只要有变局,总不会比先下的情况更让人不愿贪生了。
“暗香疏影,是你造的?”
在进门前断定君泽不能干涉这次谈话,入门到现在虽毫无内息也并未中招。
暗香疏影,繁复低调,与宫廷香薰同气,极难察觉。
除非此香出自来者之手。
淡然而镇定的声音入耳,张太医终于释怀一笑。
生死一搏啊,他赌对了。
......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