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夜深人静。
想那时从代序韦州港登船还是冬月。冬季南下至镜塘港水文正顺,夏日里要行两三月的船,不过只用了堪堪一月有余。
两邦混战、代序大胜已是八月的事,十月安歌摄政王容敛仅用三日便完成了谋反和弑君两样大工程。
扶年仅三岁的九皇子上位,成了名副其实大权独揽的摄政王。
而今已至腊月中。按邦交之仪,安歌既已战败称臣,此后每年新岁都该派使团入代序朝见,以表交好臣服之礼。
今年为大战初定后的第一年。按两国战后和约,此次率使团入代序朝拜的应当是安歌掌权者。
以告诉世人那场大战的成败,昭示天下从今往后谁是四海八荒唯一的君王。
以及低眉俯首,谄媚战败国那点卑微的求和诚意。
算日子,这终于收权成功的摄政王,该已启程了。
用千百船员豢养噬心蛊是步大棋。就算他猜错,幕后之人不是容敛,其实也无伤大雅。
下这步棋的人非富即贵。新春将至,朝事繁杂。
这用以通商的镜塘县离安歌都城金陵相距十余日路程。但凡把安歌未来放心上些的权贵,此时便不会在此地。
故此。如要逼死这步沾血的恶棋,此刻当是最好的时机。
白辞本不善使刀。但抽刀把一管青翠竹节三两下削出一只竹笛的手法,却熟练地让影二也啧啧称奇。
新春将近。两邦会晤在即,当初和代序定下这朝拜之礼的皇帝却早已头颅落地,黄袍更迭了。
看这位摄政王的雷霆手段,实在不像是会乖乖向北称臣的样子,使团进了京城更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既然国事未定,则保险起见,冬月最后一批安歌商船归港后,再次往返代序行商的事,自是推到新年以后再议为宜。
船员临港而居,不过散落在附近零落繁多的村镇里,便于随时出海上船。
夜半寂静。白辞就拉着影二从最远的村镇开始,横笛唇边。
影二于是蹲下,打开陶瓮。
数不清的血色小虫随着风中飘起的笛声,随声所至,没入悠悠夜色中。
良久,血色小虫的虫潮顺着沙石的路面漱漱而返。
却比此前少了十之二三。
影二重新开翁,任这些不足原数的噬心蛊蛰伏回罐中。
如此往复。直至虫去漏尽,天蒙蒙亮,也不过只把要去的村镇走访了两成。
明明只是抚笛一晚,又不是杀伐征战,白辞的眉宇间却蔓延着掩不掉的疲态与倦意。朦胧晨意下,叫人瞧得格外清晰。
“好二哥,我想睡一会儿。能带我回去吗?”
影二无声把眼中的心疼藏回心里,只是点头。
白辞接过影二手中的空翁。影二空出手来,一手抄住白辞的膝弯,一手拦腰,把白辞轻轻抱起。
月光如水,行人步履匆匆。
影二的怀中是清浅安稳的呼吸声。
第二天的太阳如旧地升起。
也无人提起那不知何处飘来,荡悠了整晚的寂寂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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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张安之解毒的药既已配齐,白辞自是投桃报李,没耽搁给小张太医针药搭配解了毒。
剧毒消解的感觉究竟是恍惚的。
自十八那年破除疫病,声名大盛入太医院至今,他已经逐渐习惯了低下头,弓下腰,带着弥散在经脉里的烈毒做帝王门下客,宫闱幕里人。
现在突然告诉他,他自由了,第一感觉竟然是一派的无所适从。
他也惊讶于这位白小国师的无所保留。
他到底是身负盛名的杏林圣手,怎么会没有利用价值。
他是君泽都不肯放出宫墙的人。
谁舍得给他自由?
“令尊和我已经两清。他在我手上的把柄,如无必要我不会利用,但我不能彻底保证。”白辞收针入囊,没有许诺什么,“很高兴有缘同行离开代序。就此别过,请多保重。”
张安之不可思议:“......就这样?”
白辞微微一笑,春风和煦:“当然,如果你出卖我在安歌的行踪,我是会向你父亲讨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