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泽不动如山地看着他,顾淮知道那是并不认可的意思。
“国师被劫,安歌拒朝;朕与容敛不死不休,战事无需再议。只两件事,还想听听爱卿意见。”君泽端坐龙椅,出口即是天子的一言九鼎,不容置喙,“一来,安歌历来盛行巫蛊之术。就算不敢以兵戈见,或许容敛仍有诡计火中取栗,也未可知。”
本想待容敛来朝的空档,派影一去探探安歌巫蛊的底。却未曾想这位曾经阶下老熟人、新任摄政王竟敢张狂至此。
大战方败,兵弱民穷,百废待兴!这样的破烂情况,撕起万万血肉堆就的和平约契起来,竟然也敢毫不犹疑。
这样有悖常理的事,哪个正常人想得出来?
找死一样。
而影一失踪,又是一桩意料之外。
影一的实力他最清楚。纵不敢说此番远赴安歌查探必能全身而退、毫发无伤;但这样刚出国门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实在反常。
“二来,兴科举以后寒门入仕,门阀世家到手的官位爵位自然少了。顾相向来被众卿视作门阀入朝之表,不知此事如何看待?”
免战的大论被三言两语抹杀,顾淮的回话自是谨慎了十分:“凡是为代序有利之事,臣誓死支持。科举一事选贤举才,是为强盛国力不二之举。先大家后小家,臣相信不论是寒门学子还是门阀世家,凡是爱国之人,必和臣下同一信念。”
是表态,也是站队。
在朝多年,顾淮意识到帝王的试探,思维不过一瞬之间。
这不仅仅是寒门贵子和门阀世家的对峙的立场,更是一份是否支持天子推行国政的态度。
“至于巫蛊之事,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多派暗探至安歌摸底,也能顺便探查白小国师的消息。”
君泽不可查地讥笑了一下。
老狐狸。
免战的事被驳了,便马上站队表态,再赠人玫瑰递一个开战的话头过来。
‘顺便探查’......所以天子就可以在安歌‘刚好’发现了白辞的消息,然后开战?
与安歌‘发现’圣女被代序‘所掳’兴兵,好一场前有车后有辙。
“顾相忠心耿耿啊。”君泽春风化雨地朝这位重臣勉励一笑,眼中的光芒却是与笑意不相称的冷冽精明,“以后局势难测,还要多有赖爱卿。”
帝王摆手,顾淮恭谨再拜告退。
仗,还是要打。但不是现在。
他这位右相,摸爬滚打多年,除了察言观色、见机行事是一把好手,看大局的眼光其实也是不错。
——其实顾淮什么都没说错。
兵戈数载。此时此刻,不论是安歌还是代序,谁还负担得起再一次的战争?
这表面的和平,还能再勉强维持一阵。
但绝不会太久。
何况就算他不开战,难道容敛那个疯子肯与他善罢甘休?
夺权不摄政,说明这人的目的很可能就不是安歌。
容敛的夺权,说不定只是一场剑指代序的买椟还珠。
......也怪他眼拙。容敛尚在代序人模狗样为质的那五年,他一双眼睛只顾紧盯着容嫣这位好贵妃的言行举止。
忽视了另一个姓容的包藏的狼子野心。
接下来......就看他与安歌谁先准备好了。
至于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那个开战的理由......
君泽的心里翻荡起复杂的情绪。淡淡的,但云遮雾绕,层叠笼络,彻骨肌理,无法忽视。
顾淮只是见风使舵,但他是真的想让影一探查巫蛊之余.....
......找找他。
快三个月了。
江山如旧。
故人何在?
那傻子......还有一丝可能,一线可能,尚在人间吗?
那淡而复杂的情绪,几乎快把他缓慢地撕碎了。
影一的毒......那个人,他身上也有影一同样的毒。
就算被掳走当日他还活着。就算那时他还活着!
他没有解药。
......快三个月了。
长阶无人,花柱雕梁,方方正正的紫禁城困住中间孑然一身的帝王。
原来,快三个月了啊。
战火将起,乱世将至。
以前他总想。没有他护着,那傻子怎么活得下去?
但其实......
反应过来时,紫檀木的桌案已随着帝王突如其来的情绪,泄愤似的被打缺了一个角。
衣领似乎有些歪了......君泽茫然地看了眼缺角的桌案和被碎木屑划出几点鲜血的右手,缓步踱向角落的铜镜。
铜镜昏暗。未正衣冠,先见自心。
其实......
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其实,是我......
......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