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去后殿瞧瞧沐柔儿吧。”容敛散漫地起身,抖抖身上的灰,仿佛刚才所讲的事情与他不相干一样,“虽比不上真人,那画像也还算栩栩如生。阿荷凑合凑合。”
白辞也起身。又瞧了一眼地上痴缠的两顶冠冕,一样扑扑衮服上的灰。
“殿下请吧。”
容敛很君子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白辞往殿后绕去。
如山的先圣排位消失在视野里,仍余被已之故人凝视的感觉。
后殿当中三幅画,当中一副上绘龙袍端坐的孩童,是当今安歌在位的幼帝容端。
另两幅却卷着挂在上头。
容敛接过白辞递来不解的眼神:“应该是太潮,爱生虫,就卷上了。”
容端继位还不到一年,想来他的画像挂着时间不长,无伤大雅。
容敛从柱子边摸出一个挂钩的杆子,把幼帝右手边那个卷轴勾开。
他勾得马虎,那画幅哗啦一声展开,被坠下收卷的地杆把整幅画抻得难受。
画中人身形高大立于金銮殿中,不惑年岁,衮服玄袍覆地,冕旒沉沉垂下,依稀可见其眉目深峻,嘴角紧抿,像是千年寒石上刻出来的。
画纸是安歌专用于画像传代的玄霜素纸。据说是采丰年冬至后第一场霜雪浸染的素麻,再混合玉髓粉、玄铁屑和特制的乌沉木灰揉制而成。初成时纸色淡青,十年青去,三十年转灰,五十年转白,百年以后迎光看去可见银光流动,恍如旧梦。
而今这画幅已然银光隐动,右书两行题字。
‘血蛊在手,万灵为炉’
‘祭司鼎盛,立于此世,九州俯首’。
想来就是惨遭刨坟前任祭司,枝鼎盛。
这卷画起来明明是为了护画,结果被容敛这么一扯,说不定还不如早早被虫啃了要存得好些。
容敛不甚愧疚的瞻仰了一会子先祭司的尊容,把那开画的杆子递给白辞。
“阿荷,请。”
白辞接过,走到幼帝左手卷起的画幅前,颇小心地挑开那勾卷的绳结。
故圣女的旧容翩然展开,激荡起了凝滞空气中的阵阵尘埃。
圣女立于画卷之中,一身素白,衣摆垂地;乌发及腰未束,只用一根朱砂绳松松拢住。长眉入鬓,杏眼深瞳,唇含秋水,五官如烟似梦,像天地初开时雾气中走出的第一位神明。
身后既无山水,也无楼台,只是一片空白,却仿佛于画卷外渗进许多若有若无的影子,似闻拜祭,又聆哀鸣。
画的最角落,极细小地落了两句题字,几不可辨:
‘执魂寄魄,天地追冥。’
‘圣女柔儿,生者拜,死者聆。’
两世十九载,以为风浪已见多了,原来心底还是会掀起如此的狂风暴雨,骇浪惊涛。
白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勉强压住了震颤,问他。
“殿下之前提到见过母亲。但母亲离开安歌已三十载,殿下不过二十有余,不知是是在哪里见的母亲?”
装相惯了,白辞的行状不能说不稳重。但容敛却还是像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有些意外地把这位国师重新细细打量。
“在代序,紫禁城,大概......十年前吧?”容敛偏头勉强搜刮出一点回忆,“小时候祭祀见过画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完全没变样......沐柔儿听说我是安歌质子,帮了我个忙,后来就没再见过她了。”
......怪不得这人见他第一次,就问他父亲是不是代序人。
......怪不得这人一把他从海里捞上来,当即决定让他去挂这个国师的位子。
......怪不得这人找到他之后再没找过那个坏了他蛊虫的人,就像他相信自己真会巫术一样。
怪不得他第一次在安歌上朝,天子宗亲拱手相待,无一人有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