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挤出的泪水让本就因高热模糊不清的视线更加朦胧。但即便如此,那样深刻炙热的一双眼睛,白辞只觉自己大概往后多少年都没法忘记了。
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里,看到如此沉重而直白的苦痛。
但似乎又比简单的苦痛要复杂得多。
开始只是觉得假装睡着可以免去许多麻烦,但实际白辞的神思也是极困倦的。被君泽从飞驰的马车上揽过小心塞进代序的软轿之后,他掐算着担惊受怕的尺度呜咽哭了一会儿,不知何时就陷入了梦乡。
嗅觉比意识要先回笼了一步。再次醒来时,雪中春信熟悉的味道已经萦绕了周遭。
接着入耳的是经久未闻的声音,似曾相识的染着哭腔的女声。
“大人?大人你醒了!大人你怎么样?有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辞眨眨眼,顺着声音向那个朦胧的人影聚焦。逐渐认出了故人的轮廓。
......是剪雪啊。
君泽突如其来带他去别苑庆生前,他不过只是在钦安殿作寻常别和剪雪说去酒楼吃点心。
......在剪雪看来,他们是不是从寻常的那天后,就此天人永隔?
其实在望向剪雪的时候,白辞的余光就扫到了床边默不作声的君王。
昏睡前这人的目光是那样触目惊心的烫而重。叫他......
叫他......又不安、又陌生。
......他是不是哪里想差了?
君泽对白辞,对他......怎么会有这样又真实又......深沉,的感情?
他不是君泽收权的一枚棋子吗?
还是说,君泽意料之外见到他这大难不死的国师之后,电光火石间想好了以后要借此情此景大做文章,于是现演出这样的苦痛愁绪?
君泽是戎马庙堂、大开大合的君王,又不像他总要夹缝生存才逐渐练出了一身好演技。要说君泽那双眼睛是靠演的......理智上,白辞究竟是觉得不大可能的。
但如果君泽不是演的......那......
白辞望向剪雪的眼神慢慢往左偏去。扫一眼,便认了命。
不比方才军马之中,若说做戏至少还有观众。
此刻的君王沉默地低着头。明明是这样熟悉的人,脸上浮现的神情却让白辞只觉如此陌生。
......那是一种近乎劫后余生般的神情。
像舍命闯进里三层外三层的火宅,在所有东西连同自己燃烧殆尽之前,居然当真找回了自己拼死找寻之物。
君泽几乎不敢直视他。他低着头,斜抬着眼,混沌地望着他。
眼光微颤。不安,不信,又贪恋;仿佛哪怕眨眼,跟前这人都可能再次消失似的。
“......醒了。”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开口,说。
“那......好好休息。”他声音是很哑的,似乎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温柔,“我......朕,晚点再来看你。”
他起身竟是有些局促的。大步迈出寝殿的大门,没敢回头,也没敢带起风。
白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情也凝重了几分。
眨眨眼,又换上疑惑的目光,望向剪雪。
“外面出了点事......有个很重要的人不见了,陛下心里着急呢,不是不在意你。”剪雪如水般开口。是他太久没听过但又无比熟悉的语气,是哄小孩子的语气。
“陛下心里对你......挂念得很呢。你不醒,陛下一日一夜没敢走。自从你......陛下也一直在找你,从来没放弃。”
剪雪是个很性情的女子。这样说着,想起自家大人被截走后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又想起后来热闹惯了的钦安殿再没这个人的半点生息,又背过身腌面哭泣了起来。
“......太医说......太医说,你身子......嗯,要好好修养呢。总之,总之。回来了就不怕了!不怕了,都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嗯?都会好的!”
也不知太医说过什么话。但想想自己身体的实际情况,总之大概把剪雪狠狠吓到了。
再想到剪雪从前对自己的好,自己潇洒一逃后她可能的担忧和牵挂。
......良心好痛。
“啊,瞧我。光顾着说了,怎么这样。”剪雪擦擦眼泪,很快地起身去外间忙活了几下,端来一碗乌黑浓重的汤药。
“快喝吧!喝了就不难受了。我们国师大人最乖了,喝完,姐姐去寻蜜饯给你吃,嗯?”
闻起来和张召年给他的方子大差不差,是很好的驱寒补药。
从前在钦安殿吃药他时时还要演一出不吃不吃的破烂戏,但现在白辞自己心里也明白,再不好好吃药,大罗神仙迟早都要救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