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最熟悉的将军府。一木一石于白辞而言，却是无不陌生。

府中早已人丁稀薄，而今也唯余一个刘姓的管事，从小就生在将军府陪着老将军习武读书的；还有一个姓孙的嬷嬷，是从前跟着白夫人一道入府的陪嫁。

而今沧海桑田。从前陪着故人嬉笑怒骂的少年事，也已早如过眼烟云、四散皆空了。

白辞归府前，君王大概也打发几波人来问过要不要加派人手，都被这两位一一谢绝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当初白家父子无归，满府服丧的时候，这位陛下打着吊唁的旗号来过两回。初来也曾好生慰问，给白氏父子的灵前都敬了香火，还去探看了二公子的长明灯。

结果将军府白事还未尽，陛下便复来了——当日便接走了白家痴傻的小公子，隔日恩旨就遍了京城。小公子一举成了代序的国师。

后来才在国师位子上多久啊，几个月？邱奇道一遭，音信全无，生死不知。这数月间光是听说过的暗箭明枪就有多少，那些背地里的冷箭又要让人如何提防呢？

白家的小公子，本来就应该他们自己照顾。

何须君王！

白辞一下马，刘管事和孙嬷嬷就一齐给了自家公子一个紧紧的拥抱。

“二公子，回家啦。”

“二公子，回来啦。”

白辞被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两句话烫得眼角发酸，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两行泪水就止不住要往下掉。

却是出自最真的真心。

孙嬷嬷双眉微挑，有些浑浊的眼睛重又看了白辞一眼。一个念想浮上心头。

“太医一路劳苦了，我带太医去休息。”刘管事接过孙嬷嬷递的一点眼神，默契地把唯一宫里的官人支开。

张召年觉出人家大约要说什么体己话，自然也不会讨人嫌，很识趣地随刘管事去了。

孙嬷嬷替白辞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扶着他的手臂，像这样的动作她已经做过了千百次似的。

“二公子，累了吧。嬷嬷带你去休息吧。”

白辞记着君泽提过白家老嬷嬷和那盏长明灯的事。加之她是母亲的陪嫁，如今也实在是有好多好多话想要问她。现下她不放心支开张召年，想来又何尝不是与他有好多话要说？

孙嬷嬷年事已高，走起路来慢慢地，却给人一种很安心、很稳当的感觉。她扶着白辞，穿过两重影壁，绕进月门，一会儿才走到一间阳光洒落的正屋。门侧系着一根沉香木风铃，声音清越动听。

她扶着白辞走进去，虚掩上了门。

这间屋白辞是认得的。初在这个世界醒来之时，他就是在这间屋子，那张床上，重又睁开了眼睛。

白辞转念想了想，要不要给老嬷嬷下一只扶衣？他于将军府，于父母的事所知太少，这里的人他并不确定能信任几分。

又自己......把这种念头默默捻去。

若是如此，他和给自己下了断续的君泽又有何异？

虽是初见，他愿相信母亲曾经的眼光。

若有差违，事后追究，亦不算迟。

正转念间，孙嬷嬷已温柔地开口，沧桑的声音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二公子。”她轻声呼唤。

白辞回望向她。

“您......回魂了吗？”

！！！

......果然。

将军府。

他早该回来了。

白辞朝孙嬷嬷和煦地笑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嬷嬷陡然一颤，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话却一时竟发不出声来。双手颤巍巍地扶住木门，泪水却已滚落下来，顺着满是风霜的皱纹纵横交错。她仰起头，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份激动来得太猛，太久未敢奢望的心愿竟真的应验，一时间竟哭得像个找回了孩子的老妇人，泣不成声，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嬷嬷？”她哭得太难过，连白辞的心也跟着颤了几分。

“好孩子，好孩子。”一把年纪了，有生之年居然还会如此失态。孙嬷嬷有心想摸一摸白辞的头发，许是又想到怕遭人嫌，讪讪地把手收回。“这句话啊，你在的时候，嬷嬷每年都要问你好几遍，只是你应该不记得了。”

白辞察觉到她的无措，安抚地扶过她的肩头。嬷嬷身形佝偻，被白辞轻轻环过，在她终于等回来的二公子怀中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