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人比较远的部族中，巴菲罗斯总是大受欢迎，尽显魔王风范，仿佛下一刻就被捧成黑暗神，和光明神对擂了。

于是巴菲罗斯笑嘻嘻地被请到鸟人村最为尊贵的客房中，连同大为不解的莉莉丝一起。

“这可是最柔软的羽毛床！”先前守卫的鸟人老哥自告奋勇担任了接待一职，此时他正朝巴菲罗斯挤眉弄眼，“最适合长途跋涉后回复精力了，别人来肯定要拿出几十个金币才行。”

说罢，他利落地带上了门，从门缝中挤出一句衷心的祝愿。

“祝你们睡得愉快！”

莉莉丝半睁着眼，无力吐槽。你们最柔软的床只有这一张是吧！

她转过身，正对着一张占据大半房间的圆床，她无力地摇摇头。

唉声叹气一秒，莉莉丝就顺从自己蠢蠢欲动的内心，一把扑上去。

“真的好软！”

莉莉丝把脸埋在柔软的床铺里，满足地左蹭右蹭。微微下陷的羽毛温柔地包裹着她，在冰天雪地的北境，莉莉丝竟然久违地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可算知道……羽毛用来做……什么……

莉莉丝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睡意也在蔓延。秉承着抵抗不过就加入的良好心态，莉莉丝陷入了沉睡。

另一边，巴菲罗斯一见到这圆满的羽毛床，就开始出神，还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两声。

柔软的触感通过视觉传递到恶魔的心脏，每次和莉莉丝单独相处，巴菲罗斯总有一种心脏被手心捧着的感觉，以至于他总是懊恼自己情不自禁的傻笑。

此时见莉莉丝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巴菲罗斯笑意不减，小心地侧躺在莉莉丝身旁，用一边手支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描摹过她的每一寸。

泛着光泽的长长黑发，总在深夜里缠绕上脖颈。光洁的额头会蒸出汗水，巴菲罗斯知道是甜的。不过分浓密也不过分稀疏的眉，舒展时是在笑，高高拧起时是要大叫一声“巴菲罗斯！”。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像从森林中泄出几缕阳光，巴菲罗斯总想去舔却只敢想想，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向鼻子和脸颊。只有嘴唇是可以肆无忌惮觊觎的，通常嘴唇的主人都很慷慨，但是湿红总会被稀释，流到眼角脸颊只剩粉。

莉莉丝入睡得很随意，几乎是一沾床就抵抗不住沦陷在梦境中，蹭来蹭去的脸颊上也黏上了几缕发丝。

巴菲罗斯小心地拨起几缕，挽到莉莉丝耳朵后，只剩饱满如红苹果似的脸颊微微起伏着。

巨大的喜悦在心底扎根，转瞬之间就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像晚霞的最后一缕光辉，像第一滴落在湖中的雨。交叠的双手、依偎的身影袭击了巴菲罗斯的心脏，蛮不讲理地自顾自跳动着，代替原本的节奏。

巴菲罗斯眼神一暗，想要俯下身去。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又是那个骑士。

巴菲罗斯轻“啧”一声，头一次升起了“干脆让这世界毁灭”的念头。

他才不管什么拯救世界，世界用不着一个恶魔去拯救。他只想和她在一起，但她想拯救世界。

莉莉丝的身边总是围着太多人了，还有龙、精灵、兽人、矮人……似乎所有事都能轻易吸引她的注意。

巴菲罗斯是一个纯正的恶魔，他有一点私心，他想：至少这个晚上要完全属于他。

时空慷慨地点了点头，于是巴菲罗斯一挥手，日月轮转。沉沉的夜飞速逝去，窗外晨光熹微。

他又将目光转到莉莉丝的脸颊上，一股饥饿感窜上来，取代了暴虐的欲望。

巴菲罗斯想笑几声打趣自己，比如“灵魂契约威力不减啊小巴”。可他只是眼神迷蒙，控制不住俯下身去。

“呜哇！巴菲罗斯你干什么呢！”

莉莉丝腾得起身，捂着半边脸，吃痛地叫出声。一抬手，赫然是一个牙印。

天光大亮，敲门声再次响起。

莉莉丝瞪了巴菲罗斯一眼，施展基础的治愈魔法消下印迹，才去拉开门。

辛西娅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开门的瞬间一个眼刀飞向笑得得逞的巴菲罗斯，迅速扫过屋内才收回目光。

她语速飞快地说：“中央爆发了小规模学生抗议。”

莉莉丝错愕地盯着辛西娅：“啊？怎么会？”

“以瑟希为首的。”辛西娅继续补充道，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

莉莉丝瞬间理解：“那就不奇怪了。”

肯定是瑟希无聊得撺掇上别人搞事了。

辛西娅冷笑一声，嘲弄地说：“没想到开学仪式没游行成，倒是让她记到了现在。”

莉莉丝嘴角抽动，不是因为这个吧！而且这似乎不是个小事啊！

“不过这是个好事，现在他们知道的不比我们少多少。我们只要适时站出来，表达立场，提出主张，就能顺理成章成为代言人了。”

辛西娅又笑一声：“当然，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有钱，有人，有信息，有骑士团，有继承人，是最好的选择。”

莉莉丝略一思考，看向胜券在握的骑士，“那教堂呢？光明神怎么办？”

还没等辛西娅回答，莉莉丝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地重复着：“学生抗议。”

骑士点点头：“他们会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到底在哪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不需要一个神来拯救自己。”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辛西娅伸出一个朝上的拳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莉莉丝。

莉莉丝歪了歪头，也伸出一只手交叠在拳头上。

拳头翻过一面，舒展开，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落到了莉莉丝手心里。

是魔法硬币！还不止一枚！

巴菲罗斯无语地翻个白眼，“哼”一声引来了辛西娅含笑的一瞥。

“嘬嘬嘬。”骑士恶劣地撅起嘴。

巴菲罗斯闪回到了那个训狗的早上。

魔渊拉风的第七君主·恶魔巴菲罗斯，竟如丧家之犬般可怜兮兮地窝在地上。别误会，他并没有怪莉莉丝的意思，毕竟这是他们两个的事。只是这个可恶的骑士竟然朝他吹口哨，还嘲笑他！他简直是一点都忍不了！

巴菲罗斯拳头硬了，挑衅是吧！

要是之前，巴菲罗斯表现得就像一个新兵蛋子，猛一个鹞子翻身就开始比比划划了。

但巴菲罗斯现在很有经验，他知道莉莉丝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于是他使劲睁着眼睛，眨巴两下，湿漉漉的红眼睛像宝石一样晶莹闪亮。

莉莉丝正冥思苦想，猛然间听见巴菲罗斯哼唧，疑惑地转头看去，愣了两秒，朝他招了招手。

巴菲罗斯飞也似的跪在她身旁，将头颅献上，保持在在一个最方便莉莉丝放的高度。

随后莉莉丝连视线都没多分给巴菲罗斯一点，只是来回抚摸着他的脑袋。

辛西娅挑了挑眉，没有多说，继续解释道：“这个道具、咳、魔法信物，到大战时会有用的。”

莉莉丝摆弄两下，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心不在焉地抚了两下。

落到巴菲罗斯头上正好是角的根部，巴菲罗斯忍不住抖了一下，化成一滩水，漫上莉莉丝的腿。

“希望我没有太打扰到你。”辛西娅意有所指地笑。

莉莉丝忙不迭摇头：“帮大忙了。”

辛西娅点头，牢牢关上门，随后门外爆发出一阵大笑。

巴菲罗斯立刻扬起头，朝紧闭的房门怒目而视。

辛西娅想，训得还真成功，说不定本来伊莎也打算这么对她。

想到伊莎，辛西娅下意识地勾起嘴角，想起前天晚上她们大吵一架，又落寞下去。

吵架之前，辛西娅陪了伊莎很久，以至于她总是不愿意从吵架开始回想伊莎。

自从伊莎弄伤了自己的手臂之后，辛西娅就不敢离开王城了，总要去看看伊莎。

令辛西娅心惊的是，伊莎似乎表现出了惊人的自毁倾向。伊莎对辛西娅说，她迷上了那种疼痛的感觉。

“在鲜血淋漓中，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伊莎的全部心神都吊在高高悬起的利剑上，在剑下，有她亲爱的父亲、厌恶的领主们、惺惺作态的教会、整个王国的未来，甚至伊莎自己。

在伊莎脸上，辛西娅看到了和神父如出一辙的痴迷。辛西娅为这个联想感到后怕，心脏一路下坠。但她没办法拒绝伊莎，因为她看见伊莎在挣扎。

伊莎在权力的漩涡里不断挣扎，辛西娅没办法在岸上无动于衷地凝视着她。

伊莎起初想当个好人，但她又想做统治者。好人很难统治一整个国家，统治者又很难是完全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