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喊大叫这件事上，昔日的公爵小姐爱琳发现自己的听众做得比自己更好。

曾经爱琳觉得一个淑女是不应该喊叫的，她应该在任何情况下都轻声细语，温柔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后果也显而易见，轻声细语等同于没有人能听见，或听见了也无所谓。不用别人多说，她自己就会用别人的眼光或自己受到的教育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但当她真想发展女巫学校时，别人发觉她放开了约束，她就成了和恶魔勾结的、邪恶的女巫。

爱琳想，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她不可能再让别人捂住自己的嘴：去你的淑女！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淑女！眼光不好就去治！教会能有个屁的教育，他们自己都满口谎话！

爱琳发现自己都不需要怎么思考，仿佛这些怨气已经由来已久，在心底压抑着终于得以翻腾上来。如果女人是水，翻腾上来的绝不是眼泪，是大江大河奔涌而出的怒吼。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正朝莉莉丝的处世之道看齐。不同之处在于莉莉丝年轻气盛，而爱琳已经活过三百多年了。

在无数的村子里，爱琳被蓬勃的生命力包裹，自己也如枯木逢春。她放弃了怀疑自己，她有了一门新的信仰，致力于一遍又一遍地表达着自己。

爱琳遇见了在兽人族被莉莉丝救过的小女孩。小女孩变得很强壮，比岸上的鱼还活蹦乱跳，也许是体会到失去健康的苦，所以格外努力锻炼、变得强大。

“我知道，救我的姐姐叫莉莉丝，是个女巫！我和妈妈说，将来我也要当个女巫，去救其他的小女孩。”

爱琳忍不住摸摸小女孩的头发，笑了起来：“那你妈妈怎么说？”

“我妈妈说，做女巫要有力量才行，”小女孩鼓起胖乎乎的胳膊，苦恼地看看，“可是我现在还不够强壮。”

没等爱琳安慰，小孩子的情绪就转瞬即逝，好奇地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姐姐，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讲课呢？”

爱琳说：“因为我喜欢你这样的小女孩呀。”

小女孩的母亲匆匆赶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小女孩笑得冒粉花，也忍不住笑了。

妇人的笑撑起了脸上的褶皱，岁月的痕迹落在笑里是慈祥。

妇人一手拉着小女孩，一手往爱琳手里塞面包，还不忘暗示爱琳：“我们这会儿都不上教堂去了，隔壁村的听了也不去了。”

爱琳鼻子一酸，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妇人有些粗糙的手，摇动两下。

爱琳突然想到了答案。

因为生比死更有力，信仰比怀疑更强大。

听罢爱琳的讲述，辛西娅深吸一口气，露出动容的笑：“辛苦了。”

女巫学校链接了爱琳和辛西娅，也链接了爱琳和这个世界，她们为了共同的理想在深夜交谈，四处奔走。

在哔哔啵啵的篝火声中，旁边是沉沉睡去的莉莉丝，爱琳容光焕发地介绍自己对于教育的畅想，辛西娅不时点着头，讲述伊莎派的现状和计划。

她们注视着黑暗的原野，确信属于她们的太阳将在不久后升起。

学生抗议、神父疯癫、教堂伤人……快了，快了。

辛西娅提议：“单靠你自己还不够，我带你去王城。那里有很多学生，他们需要你。”

爱琳点头。

关于黑气，关于十字架，关于教堂，她们要把她们看到的、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对与错自有他人评判。

她们誓要世界从光明神的叙事下解脱出来，强调人的主体性。神消失了，才会发觉人的问题。

她们在等待，种下的种子会化作流言四起，最终撼动腐朽的参天大树。

传送到学校之后，辛西娅打点好爱琳的事，就离开了王城。时间不等人，她要做的还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确认各地的军备情况。

但出学校之前，辛西娅还是和莱欧打了个照面。

一个很眼熟的学校护卫制服端正地站在门口，辛西娅顿了一步，开口问道：“从骑士团转业的？”

萨蒙立正，点头：“是！辛西娅大人，莱欧大人批准的。”

这倒是提醒我了，差点忘了莱欧了。

辛西娅拍拍萨蒙肩膀，“要是……以后还想回骑士团干吗？”

萨蒙心中一惊，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当保安挺好的，保卫王国未来的花朵，义不容辞！”

辛西娅一听这话，忍俊不禁，“放心，我有个更适合你的岗位，以后再通知你。”

说罢，扬长而去。

莱欧住所内，辛西娅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东西。

“辛西娅大人。”

莱欧刚从演武场上回来，金发湿漉漉的，正打算好好洗个澡，一听辛西娅找他，立刻胆战心惊，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实在不是辛西娅可怕。同为骑士长，莱欧无比钦佩这位前辈，尤其是在女性占少数的骑士团，这位还是实打实的前公爵小姐。个中辛酸，都藏在辛西娅风轻云淡的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