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渡只笑不语,但那神情却再明显不过。
这反应仿若当头一棒,打的姬樾一个踉跄,他只能靠在椅子上,才勉强维持住了呼吸。
只是还没有下一句话,他便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刚好他下意识的转了头,那鲜红的血迹瞬间染落在玉佩之上。
随后便是连番的干呕,姬樾强咽下了苦水,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不知是想到了当年,还是吐得实在太难受,一行清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在他这一连串的反应之下,宛渡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好戏,假模假样的起了身,唤了医官来,自己大摇大摆的走了。
宛渡这场火点的十分好,并且只管点不管灭。
他走后姬樾看着那染血的玉佩,一瞬间回忆塞满了脑海,塞得他眼前白光一闪,然后什么都看不清,就这样干脆的晕倒了过去。
瞬间姬樾府中涌进来了好几个医官,最后才将他的命吊住。
期间范玉也来过一次,他来时恰好是夜间,与熬了一天一夜双眼通红的沐铭对上了视线,最后将沐铭打发去歇息了。
待到日头初升,范玉不便继续逗留,只能去将沐铭摇醒。
这样一直持续了三日,张朔曾来拜访过一次,被沐铭拦了回去,其余除了范玉与医官外,再无旁人踏足。
这一件尘封已久的事情过后,景国的人就好像自动和姬樾划出了一条界限,几日下来,连头也没露。
公子翌平白的发了好大的火,乐楚更是差点提着刀去找姬樾,最后被几个侍卫拦了下来。
就连乐序也隐约觉得家中气氛不对,但却又说不上来,反正他小小的脑袋看不清这大大的烦恼,但一贯会察言观色的小孩能看出来,小姑提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真的生气。
而自己这位父亲倒是真的动了怒,但他觉得不对,乐序抱着匕首老成的摇摇头。
看不懂,好复杂。
处在危机中心的姬樾自然不知道外界的变化,此时他正被困在回忆之中,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如同怪物一般,在黑暗之中,将他一口吞下,难以脱身。
……
周顺天子九年,当时连太子都不是的姬旸正是风光少年时,占着长子的位置,恨不得将自己父王的所有目光全部吸引过来,可他远不如自己的王弟姬樾聪慧,甚至连当年被留在姬樾身边伴读的景公子绥都比他招人喜欢。
十五岁的年纪,有人可以封候拜将,有人可以谋定天下,而姬旸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公子,只有一颗妒忌之心生的格外突出。
那也是一个寒冬,姬旸参与国策失误,被顺天子指着鼻尖骂了一顿,而骂完之后,顺天子又转身看向了当时只有八岁的姬樾,眼中尽是溺爱。
那时候的顺天子可能也不会想到,他的这一个眼神,成为了一根导火索,而姬旸悍然下定决心,举着火把点燃了引线。
事变的时候,姬樾正在和乐绥讨论国策,两个小孩不过八岁,却各有各的道理,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姬樾认为治天下更为重要,而乐绥更加主张打天下,吵了半天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两位各自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决定和对方绝交一天。
可惜他们没有一天的时间。
侍卫带着足以淹没人的鲜血推开了房门,两小孩不约而同的被吓了一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太快了,快到谁也未曾料到,姬旸会对自己的王弟动手。
刺客的刀光将整个寒夜照的明亮,眼前是怎么也洒不完的鲜血,几个忠心的侍卫拼死为两位小公子杀出了一条血路,将人送出了洛阳,一路向南。
长达几日的奔波,最后一个侍卫与最后一个刺客同归于尽,鲜血溅了两位小公子一脸,热的滚烫,在这寒风中,宛若火焰,烫出了他们的眼泪。
夜很长很长,连日跑下来,再加上受惊,姬樾身上的顽疾几乎能要了他的命,乐绥一直牵着他,拉着他向前走,然而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能有多少走不完的力气呢?
乐绥身体力行的体验出了一个结论。
七日。
他们走了七日,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谁也走不动了,乐绥拉着姬樾找了一根枯木倚靠着坐下,眼前是一条河,他们顺着河而来,如今河中飘满了尸体,血腥味仿佛凝聚出了实体,只是眼睛就能看到。
那是一片红色的血雾。
乐绥自己害怕的要死,却还能抽出一点心思来关注姬樾,他缓缓深处布满鲜血的胳膊,那是先前爬过一片荆棘林留下来的。
指尖触摸到姬樾的脸上,只有冷,冷的刺骨,冷的乐绥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王室会有兄弟阋墙的事情,为什么姬旸会动手诛杀亲弟,为什么这些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为什么自己只是来了一趟周,便有可能,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一行清泪滑落在脸侧,缓缓的流入了鬂间,谁也看不清的迷雾之下,隐藏了一个少年的尸骨,大雪埋了山。
姬樾转醒的时候,眼前闪过一瞬间的白雾,场景十分缓慢的浮现了出来,他微微偏头,看见了爬在自己身边睡着的沐铭。
还没等姬樾再有什么旁的动作,沐铭便被惊醒了,他看向姬樾,眉目一拧:“眼睛怎么这么红?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