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楚再次推开了自己兄长不愿意踏入的房门。
今日屋中有光,谢荞正坐在窗边梳妆。
她似乎是很久没有整理过自己了,如今上着脂粉的手都有些抖,胭脂抹的并不均匀,她却毫不在意,只是重复着几个动作,乐楚推门时她并没有回头。
只是任由乐楚走到她身后,铜镜之上映照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谢荞用她那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我都快要忘了,我当年是这个样子吗?”
她为自己梳了一个辫子,然后盘在了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好,额前散落了几缕碎发,配上那不伦不类的妆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笑模样。
但在场的两个人,谁都笑不出来。
话刚说完,谢荞就摇了头:“不对,不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扯过旁边放着的布巾,十分用力的擦着脸。
乐楚看不下去,伸手将那布巾抽了走,于是谢荞带着几分茫然的回头看她。
布巾被乐楚捏在手里,攥紧了些:“四年了。”
谢荞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沧桑:“不过四年,我便已经不再年少了么?”
这话问的乐楚沉默了一下:“序宝已经三岁了……”
“你不要给我提他!”谢荞突然一把丢了梳子,她气的全身都在发抖,“我就应该掐死那个孽障!”
乐楚只感觉疲惫,疲惫到不想同她辩解的程度,她将布巾搭到椅背上:“所以能给我讲讲,那年你不辞而别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这种猜都能猜到的事情,不过是一国覆灭的残局,你又何必问我呢?”
这便是执意不想开口了。
乐楚自然知道问这些事情如同让谢荞将已经结了疤的伤□□生生剜开,再露出里面那些流脓的肮脏东西来。
可就这么些事情,那些她毫不知晓的过往,一点一点,将她最熟悉的两个人,变得十分陌生。
她只是想一想,就觉得难受。
乐楚干脆取过木梳,将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发拆了,一点一点梳着,她用似乎只是闲聊的语气,慢悠悠的说道:“也没事,总归我日后都会留在沨阳,你我之间,还有很长的话可以说。”
谢荞神色一愣,张了一下嘴,却没有问出声,只是心中带着疑惑:什么叫做日后都会留在沨阳?
这疑惑跃然欲出,也不知道是乐楚看明白了,还说她本来就想说。
乐楚露出一个笑:“这个月底,便是我与太子胜的婚期,你若是想来,应当是可以的。”
这话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让谢荞变了脸色,她冷哼一声:“又是这一招,这群垃圾就只会做这些事情了吗?”
乐楚给她梳了一个十分简单的发髻,闻言歪了一下头:“逼婚的招式么?”
谢荞没有说话,只是透过镜子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就这么看了许久,她轻蔑的道:“忘了,自然是不一样的,他是葙国太子,你是景国公主,哪一个都不似当时的姜,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那个兄长不帮你么?”
乐楚自然明白公子翌正在和那个不知真假的周公子商议着什么,而不论最后他们打算怎么行动,自己应当是不会嫁的。
就算嫁了,她也有把握公子翌会救她。
只是这个时候,她突然福至心灵,露出一个几分凄惨的笑:“他连自己都救不了,若真是有那个本事,你与他又怎么会走到这个结局呢?”
谢荞捏着胭脂的手抖了一下,然后自嘲的一笑:“我真想不明白,他那么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截然不同的妹妹。”
乐楚抽过一根素白色的发带系在了她发尾,双手扶在了她的肩上,很突然的道:“三年前的比武,细雨苑没有参赛。”
啪嗒一声,胭脂砸落在桌上,脂粉四散。
谢荞伸出手去触摸着那泡影,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这些年被白白虚度的光阴年华。
然而那只是一层缥缈的脂粉,散去之后什么也剩不下,只有镜中人怎么模仿也回不去的模样,不似当年。
自四年前国破,她被迫嫁给公子翌之后,外界之事与她而言,便再无任何意义。
她也再没有任何办法,去得知那些本应该有自己参与的故事。
她的人生,被困在了这一处小小的宅院,与世隔绝,不知年月,就这样过了四年,有故人来。
细雨苑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拉了出来,一时之间喜怒哀乐冲上心头,她竟不知道要先拿出哪一种来面对这尘世。
于是她呆愣着,任由心中五味杂陈,什么油盐酱醋洒了一滩,七情六欲疯了一般打起了架来。
好久好久,谢荞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她问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