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诏几个字一出,最先震惊的是姬旸。
他抬起一张不可置信的脸,就这样看着姬樾,双唇微张,没有声音,唯有口型落在了姬樾眼中。
为什么……
为什么你手里会有天子诏?
姬樾自然是懒得理他。
而姬旸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这句为什么。
七年前,先天子薨逝之前,自己这个早就应该死了的王弟曾与先天子单独相见过,也只有那个时候,姬樾会拿到这么一份诏书。
这是先天子的诏书。
是先天子留给姬樾的一道保命符,谁也不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姬樾缓缓的将手中的竹简展开。
他似乎可以猜到姬旸在想什么。
这一份只有自己知道的诏书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
姬樾给了姬旸一个眼神,仿佛在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竹简上的墨迹半干,若是有专业的人来看,不难看出这上面的所有字是不久之前才落上去的。
一封来自七年前的诏书,上面的字迹确实方才落笔……
姬樾手中捏着诏书,眼神扫过台下诸人,最后开口。
“予……一人有罪。”
寥寥几字落地,已经惊的胆小之人身冒冷汗。
而姬旸被按在位置上,动也动不了,坐立难安。
这是一封,罪己诏……
“无以万夫。”
姬樾语气很慢,掷地有声,似乎是想多观察姬旸的状态一般。
没有一个上位者颁布罪己诏的时候是开心的。
更没有一个上位者被迫在朝臣面前,听着自己的罪己诏,是不动怒的。
这与按着他的头,让他承认自己这七年在位尽是错有什么区别?
他是天子,天子又怎会错!
谁也不会想到,姬樾邀众人前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如此的大逆不道,而这大逆不道,却只有姬旸一个人觉得。
他坐在这里有口难言。
台下诸侯面色各异。
姬旸甚至想让姬樾血溅当场,以平此辱。
“予自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姬旸眼中怒火愈发强烈。
姬樾说的每一个字,皆化作扎在他心头的一把刀,刀刀见血。
他睁着不甘的眼睛,心道,这数年来,自己虚心听谏,鞠躬尽瘁……
“奢靡成风,荒废朝政,致使室庐靡存,骼胔相望……”
自己宵衣旰食,励精图治……
“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旅之力……”
自己轻徭薄赋,与民生息……
“万夫有罪,在予一人。”
何错之有!
一句有罪,诸侯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起了头:“我王大义!”
大义二字更是彻底将姬旸钉死在了这里。
一封不被当今天子认可的诏书,落在群臣耳中,却换来了一句大义。
姬旸甚至想笑,他愤恨的看着眼前的所有人,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明白,姬樾为什么不早点杀了自己,为什么要将自己留到此刻。
原来是早就打好了主意当着众人的面来折辱他!
好一个姬樾!
好一个王室公子!
姬旸如今说什么都是错,只要他敢说一句此言非自己所想,怕是这天子位在下一刻就会被姬樾替换。
这就是姬樾的目的吗?
如今自己身败名裂,而他姬樾却换得了一个好名声,日后继位将是万民所望。
可他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早就该下地狱的孽障而已!
他凭什么!
恨意与嫉妒一起冒出了头,姬旸咬着牙,心中盘算怎么脱身,又要怎么在脱身之后趁机铲除掉姬樾。
如果有机会,如果还有机会……
姬樾自然是不会给他这么一个机会。
外面似乎狂风大作,撕裂着旗帜。
姬樾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故。”
他看了一眼姬旸,眼神中带着轻蔑,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子,曾经的仇人,如今什么都算不上了。
你的一切,既然都是抢来的,那么你就应该知道,终有一日,你须将其归还。
“天子无德,其心难咎,”
远方传来一声鹤鸣,响彻山野。
“今,葬于南渊,自此神州,再无周天子。”
话音伴随着不知山上的钟声一齐荡出,远在洛阳,那斑驳的城墙之下,好似能听到激荡的回音。
“自此天下,有能者居之。”
有能者居之……
这句话落地,众人惊讶更甚。
一句葬于南渊,让姬旸瞬间变了神色!
他就说姬樾怎么会如此好心。
在天子面前对众人宣告天子已死,天下有能者居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废立天子了……
人群之中,屿王率先震惊的抬了头。
一炷香时间不到,不过是一纸诏书,便足以让当今神州改天换地。
这是何其……放肆!
诏书被拍落在姬旸身前,姬樾气定神闲:“如此,诸位可以起了。”
跪在底下的诸侯公子中,最先起身的却是太子胜,他眼中似乎没有了喜悲,只是淡淡的坐在了位置上。
以他为首,其余人才依次起身。
屿王好似还沉浸在方才的诏书中没有回过神:“何为……神州再无天子……”
姬樾手指敲在姬旸身上,一下一下,仿佛在为姬旸奏响生命最后的丧钟。
闻言,他眯了一下眼睛:“就是说,周朝王室,自此断绝,下一个天子,或许……”
说到这里,姬樾的眼神扫过下面众人,刻意停顿了一下的声音又缓慢响起:“会从以下诸位之中选出。”
公子翌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一下。
他的眼神透过乐虔的身影落在姬旸身上,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片刻他又觉得释然。
果然,姬樾不会是一个按规矩出牌的人。
哪怕是如此不守规矩的事情了,落在姬樾这个人身上,仿佛便是正常的。
只是如此……
公子翌神色带上了几分凝重。
只是如此……
姬樾如今的身份,他根本没有想过如此之后的后路。
公子翌这个想法刚落地,便听到大厅之中有人幽幽开口:“既如此,我倒有一事想请教一下樾公子。”
姬樾目光顺着声音落在了那人身上,落下的一刻,他身后的范玉对上了一瞬间的眼神,匆匆而过。
那人正是太子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