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樾这个杀父仇人在前,太子胜却还能保持如此悠然的语气……果然是成长了不少。
姬樾伸手:“葙王请讲。”
“依公子所言,天下既已无周天子,是否也代表着,周王朝自此覆灭。”
此话让在场大多数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王朝至今,屹立八百年有余,悠悠大国,竟就在一夕间,甚至不见血光,只是一两人之言中,轰然倒塌。
这简直是……
礼崩乐坏,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他听着太子胜的话,然后点头:“是。”
“那敢问,如今的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上位?”
是啊。
太子胜这句话问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看向了姬樾。
他们也在好奇,自己断绝了自己后路的姬樾,如今又凭什么占据上位,来号令诸侯?
周朝若是不复存在,他这个王室公子的身份,便将一文不值,没有了依仗的他,在这里,到底是什么立场?
“诸位还看不出来吗?”
姬樾摊开手,十分坦荡的一笑:“我就是那个……乱臣贼子啊。”
屿王感觉自己今天就不应该来,每个人的每句话都让他提心吊胆。
姬樾此为确实称得上一个乱臣贼子,可哪个乱臣贼子,会当着众诸侯的面,说的如此直白。
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不管姬樾是不是不要命,太子胜却是想要了这个杀父仇人的命的。
闻言他大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范玉:“你听到了罢,那就,来人,将这位乱臣贼子,给孤王拿下。 ”
太子胜带来的人都是葙国的士兵,对于这个仇人自然是恨之入骨,闻言纷纷亮出了刀剑。
范玉来前便被太子胜勒令不许携带刀兵,这位身手高强的刺客,今日在太子胜眼中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子泠见势抽出软剑,横在了姬樾身前,将姬樾护了起来。
两方刀兵相见,卫王啊了一声:“葙王,公子,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太子胜站起身,手中的酒杯快要被捏碎:“会盟之事想必已了,接下来不过家国私事而已,难道说,卫王还想袒护这个失去了身份的庶人么?”
宛渡的事情神州之中谁人不知,葙卫因为先前一事结仇,若说姬樾的身份还在,卫王自然是要袒护姬樾的。
但如今姬樾的身份……卫王也只是说一两句而已,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先葙王之死,着实令人惋惜,但孤闻言,此事不是葙上将军洵都所为吗?”
太子胜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嗤笑了一声:“洵都?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洵将军与我父无冤无仇,若不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又怎么冒天下之大不韪,担上一个刺杀君主的罪名呢?”
南平君不知何时也站起了身,他说话都带着几分与自己身形不符合的雅致:“葙王此言差矣,这谁都知道洵都将军久居沨阳,又如何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周公子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为何?”
太子胜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如木偶一般的范玉,轻飘飘的道:“自然是因为……我们这位上将军,与眼前这位曾经的周公子之间私相授受,行过苟且之事了。”
众人:……
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就连说话的南平君一时之间也没崩住。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的落在了姬樾身上。
姬樾:……
所以这个宛胜,他是有什么非要将这件事情说出来的必要吗?
而且,他为什么也知道了?
姬樾的目光看向了死气沉沉的范玉。
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留范玉一条命,就这么轻飘飘的将人放走到底是对是错了。
他心中有些复杂,如果他现在说自己和洵都之间没有什么……算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但那不过只是利用,利用而已,如何就能拿出来说了?
还说的煞有其事……
姬樾不动神色的磨了一下牙,只觉得自己在洵都身上下的棋,还是有些得不偿失。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要让他丢一下颜面。
屿王连连倒吸气:“这……这……这应当……不是真的吧……”
这简直是他们今听过最荒唐的事情了,但如此荒唐之事,当事人却没有一点想要辩驳的意思。
太子胜淡淡的看了一眼屿王,屿王最终还是乖乖噤了声。
“若不是真的,谁又会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付出性命呢?姬樾,你说是罢。”
姬樾苦笑了一下:“到了现在,提这些就没什么意思了。”
太子胜却好像有什么大病一样,姬樾越不想提,他便越是来劲:“怎么没意思?将军和周公子,孤还好奇,您两位是如何牵扯上的?据说是在……宴请景公主的那一日……”
“别说了。”
这句咬着牙蹦出来的字声音不大,尽数入了太子胜耳中,太子胜眼中划过一丝好笑的光,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如何就别说了?你认不清吗?你这位主子心里的人……”
他两人的声音不大,只是传到了旁边的乐虔和公子翌耳中,乐虔一脸的懵懂,好像什么都不清楚一般,摆足了一副凑热闹的模样。
公子翌却不同。
范玉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他再清楚不过。
姬樾能将一个知道他秘密的范玉留到现在,本来就有危险。
公子翌看了一眼范玉,心中已经在想要不要帮姬樾扫个尾了。
太子胜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仿佛觉得无趣,他只是转头:“还等什么呢?等这位乱臣贼子逃吗?拿下!”
众人看着这一出闹剧,心中却隐约知道,姬樾今日怕是这位新任葙王的剑下之魂了。
这个时候谁都不会站出来,因为已经没有了必要。
姬樾不再是那个令所有人都想得到的王室正统,所以没有了必要。
葙军向前之时,姬樾轻轻的将子泠的剑拨到一边,竟是做出了一副等死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站起,声音强硬:“谁敢!”
局面再一次发生转折!
诸侯的目光又骤然落到这次说话的人身上。
公子翌。
乐虔眼中只剩下你疯了吗的神情。
太子胜都说了这是葙国私事,乐虔就算再想要公子翌死,也不能是这个时候找死。
他这一开口,便已经代表了景的立场。
乐虔插都插不上话。
太子胜哦了一声,公子翌在沨阳许久,怕是他二人相处的时间要比乐虔这个亲兄长都要久。
乐虔不了解公子翌,太子胜却不尽然。
这位公子,就连宛渡也说过,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但不论是不是池中之物,景公子与周公子的身份,都很耐人寻味。
看来当时,父王试图挑起二人恩怨的这一件事,怕是做错了。
他饶有兴趣的看向公子翌:“子翌,有何请教?”
公子翌对上太子胜,气势却也不处于下风:“葙王当着我景王室的面诛杀我景国的公子,怕是不太行。”
众人:???
这又是闹哪一出?
屿王的目光在公子翌,太子胜和姬樾身上不停地划过。
这一遭,在经历过天子的罪己诏,废天子,周朝覆灭,周公子自绝后路,周公子和葙上将军苟且之后,他再一次被周公子不是周公子,而是……景公子惊得全身发麻。
姬樾都快要闭上眼睛等死了,结果转而听到公子翌的话,他皱着眉头去看公子翌。
恰好公子翌没好气的看了姬樾一眼。
姬樾便知道,还是没瞒住。
公子翌的话已经说出来,便收不回去了。
姬樾带着几分无奈,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顺着公子翌给的这个台阶下了。
他整理了一下一副,慢悠悠的朝各诸侯拱了一下手,眉目含笑。
“景公子绥,问各诸侯安。”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