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知道,又怎么会坏了姬樾想求死的好事呢?
有人贪恋红尘,为了活着能用尽手段,而有人一心求死,却因红尘而入红尘。
只是……
洵都看着台上快要唱完的好戏,心想,姬樾怕也不是真的铁了心要走,他也只是,缺一个拉他一把的人,不用经过他的同意,却又让他无力拒绝。
公子翌……
两人不愧是兄弟。
台上戏本起承转折之间,主人公已经亲自登台。
姬樾悠然开口:“事态已明,若葙太子依旧想一意孤行,也可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至于什么……私相授受,实在是难以服众。”
太子胜怒目圆瞪:“此刻你又不认了?”
闻言姬樾眉目含笑:“葙太子言辞犀利,能将一件事情说出花来,我听着倒是有趣,权当听了个笑话故事,逗众人乐一乐也就罢了,如今要我当真认了这罪名,怕是有些难为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了。”
太子胜被他这一番说辞气的眉间直跳,却也知今日已经奈何不得姬樾了,他冷笑一声:“公子说笑了,若你是一个病秧子,那这天下怕是没有能人了。”
乐虔或许在旁的事情的上面还能有点用,但现在被夹在自己这两个王弟之间,简直连话都插不上,被人卖了也只有干着急的份,一点也指望不上,就是个废物。
这两个公子巧舌如簧,最主要的是一体同心,怕是未来景的归属早就有了人选。
还有什么看不清的。
太子胜挥手让人散了,如今的葙内乱四起,边境又有人添乱,自己今日若是真的为了杀姬樾付出所有和景对上,那葙怕是要毁在自己手里。
他花费这么长时间成长,不是要犯这个蠢的。
姬樾站在原地,身旁护着子泠,他不紧不慢的开口:“过奖。”
太子胜一拂袖,既然达不成目的,他也就不想在和这人浪费口舌:“他日战场相见,必论生死,还望各位景公子,勿要畏战。”
他这一句看的人只有姬樾,言语中说的又不止有姬樾。
或许太子胜不想杀公子翌,但到了这一刻,他的仇人不止再是姬樾,这也不止是家事,而是国仇。
况且谁又知道,姬樾的所言所行,公子翌没有参与其中呢?
太子胜转身,没好气的冲范玉开口:“还不走,是想留在这里继续给你的旧主当狗?”
范玉脸色微变,看向姬樾,却不能靠近。
或许那次在沨阳,宫门外白衣白伞,他陪在姬樾身边走的那段路,就用尽了他们毕生的缘分,一条长路,当时却只道是寻常。
那时他靠他那么近,那时他身边,只有他,为他撑伞。
目光交汇在一处,范玉透过大厅的微光看着姬樾,有什么东西搁在他们中间,隔开了沨阳的岁月安好。
可陪在他身边的人,明明是我,他信的人,明明也是我。
明明那时,姬樾病危,连性命也能交付在我的手上。
范玉心想:而如今他隔着数人看我,怎么好像,完全不认识我呢?
我知道他的那么多事,他就如此放心的将我丢在沨阳,将我丢在原地么?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他缓缓伸手,最后躬身一拜:“先生,保重。”
如果乔先生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这条路上不再需要他,那么就请,一路平安。
这一刻他告别了过去的自己,起身时他好像看见姬樾冲着他点了一下头,或许没有,但,也应该放下了。
一直到太子胜也离开,洵都便也不用再躲着谁,他同乐楚一起跳下来,大殿的门被合上。
姬樾却无心去看旁的人,他十分顺手的将子泠手中的剑接了过来,一步步走上高台,来到姬旸的眼前。
剑尖敲落在地面上,姬樾的眸光带着数年来积攒的阴森。
洵山的雪当然冷,可更冷的,是当年那条被姬旸一路逼到南渊的路。
是他为了保护真正的姬樾,用自己的身躯将他护在身下,却还是没能护住那个体弱多病的挚友,被冻得昏迷又醒来之后,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经历过这些,又何惧些许风雪呢?
姬旸勉强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他双眼昏花,已经快要分不清站在眼前的人到底是自己的弟弟,还是那个从小伴读在弟弟身边的公子……
但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开始惧怕,那模糊的身影落在他的眼中,好似从地狱来索命的亡魂。
可他无错,权利之争,本就没有对错。
姬樾眼眸微眨:“王陛下听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现在我们来做个最后的了结罢。”
姬旸勉强同他对视:“孤无错。”
“你有。”
姬樾开口:“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平庸,也压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从此生出的疑心,是你之错。”
姬樾的话就这样盘旋在大殿,身后乐虔看着姬樾的目光比看向公子翌还要狠毒,这话好像不仅是在对着姬旸说出,还是在指桑骂槐对着他这个兄长说。
而在乐虔身后,洵都的目光锁定,似乎只要乐虔敢动,他就能直接上去将这个景太子拿下。
大殿的目光各异,姬樾没有分神,他只是细数往事:“樾公子聪慧,却重情义,主张仁义之治,你不是不知。
王室历来立长不立贤,樾公子越有才能,你就越应该庆幸,越应该重用,你却依旧不留他一条活路,是你之错。”
阳光与烛光交汇,香烟飘散而上,姬樾的声音激荡,卷起香灰洒落在地,似乎在为一人祭奠。
先前当着众诸侯所言是为九州大局,如今姬樾之言,是为私情。
他继续开口:“你最大的错,就是斩草没有除根,几年前你发现我,我假意投诚,你觉得自己坐稳了王位,见我病弱,便放任我不管,觉得我不过是一个病秧子,翻不起什么风浪……王陛下啊,小时候你高估你的弟弟,草木皆兵,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眼界怎么反而低了呢?”
字字珠玑。
姬樾提起剑,搭在姬旸的脖子上:“作为兄长杀父弑弟,作为天子荒废朝政,致使天下多灾,水深火热之间狼烟四起,所以你今日的下场,不冤。”
手起剑落,鲜血四溅,一代王朝,此刻,彻底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