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盼没有立即回答,沉默间,一只偷听的麻雀踩断春日脆弱的枝桠,惊慌失措地撞在车窗上,随即扑棱着翅膀飞走,在窗户上留下几个乱糟糟的爪印。
望着凌乱的爪印,何盼的心志变得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楚宁歌,我们都不怕犯错,也不缺乏重头开始的勇气,但你真的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了么?”
语气里没有指责和埋怨,好似在探讨技术层面的突破,却让楚宁歌心下一凛。
楚宁歌端正坐姿,侧身虚心求教:“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对么?”
何盼也不同她客气,直接告诉她。
“身份对调,如果我收到一段让我不能接受的录音,我会把录音拿到你的面前质问你。”
“楚宁歌!你凭什么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跟我口口声声一碗水端平,背地里却向着你的朋友!?”
“你若是三心二意,我们便到此为止,我没有兴趣谈一段不专注的恋爱!”
说话间,何盼似乎真的代入进去,面色郑重,胸口微微起伏。
“或者你认定了我辜负你,也该大张旗鼓,不该这么轻轻放下。”
“可是,你没有这么做。”
“如果这不是误会一场,你甚至都不准备告诉我。”
楚宁歌眸中是何盼生动的面容,耳中是何盼的戳穿,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何盼没有停止。
“你说,你想来找我,可事实是你没有。”
“在媒体胡乱报道之前,你依旧沉得住气。”
“甚至今天,如果不是我先坦诚,你不会同我一起清算过往。”
“就这么糊弄过去,究竟是‘重新开始’还是‘重蹈覆辙’?”
“你问我是否有遗憾,我有的,我遗憾我一个当局者,却次次因你的自卑被排除在外,做了彻彻底底的旁观者,连知情权都被你剥夺。”
楚宁歌:“……”
何盼是个追根究底的人,无论是专业上,还是感情上。
她不明白,好好的一段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充斥了这么多疑虑和隔阂。
在归结为信任之后,何盼仍在思索。
该如何让楚宁歌信任她,是她不够坦诚?还是她不够顾及楚宁歌的情绪?
可分析来分析去,发现都不是。
楚宁歌的不安,来源于旁人无法治愈的自卑感。
“因为你自卑,所以不肯相信我钟情于你。”
“因为你自卑,所以你总是在等待,等你足够独立,强大,能够应对一切。”
“因为你自卑,所以你一个人猜忌,一个人消解,一个人做决定。”
“因为你自卑,所以你今天站在这里,要我给你一个承诺。”
将自己喜欢的人那些不可说的心思和性情翻来覆去折腾个遍,何盼的心也跟着打颤。
她问楚宁歌:“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还会想要同我重新开始么?”
学生时代,母亲何栖微曾教导过她,人与人之间相处,要保留一点空间。
哪怕是莫逆,也得把控好尊严和颜面的界限,不然再亲近的关系都没办法长久维持。
入了社会,何盼渐渐体会到母亲教导背后的苦心,但到了楚宁歌这里,她还是没能忍住。
如今,心结已解,但她们,怕是难有后续。
她扬了扬头,在眼底的酸涩压下,同时推开车门下了车,楚宁歌仍坐在车里,不知在想什么。
索性将车门大开,“回去吧,铆足了劲儿去做你该做的。”
我们……便到此为止,各奔前程。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掀起楚宁歌的衣角,或许,这是她们最后的关联。
好一会儿,楚宁歌才回神,笑得有些勉强,她接着何盼继续。
“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是不是应该识趣地离开?”
“可是盼盼,我还是想的。”
死皮赖脸,用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坚定,自信,是我作为运动员应该具有的最基本的品质。”
“但对你,我始终没能做到。”
“对不起,我好像……将自己最糟糕的一面,都留给了你。”
她认真检讨剖白,何盼想象中的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没有在她身上体现一分一毫。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真诚道:“也谢谢你,一直包容着我。”
方才之所以愣神,不是被何盼戳中了软肋感到羞愤,而是她没能寻到解决的法子。
自卑,也许是她性格的底色,需要一生去克服的难关。
她徒劳地勾了勾唇角,承认自己的卑劣。
“你说得对,就在刚刚,我还在心里问自己,身为运动员的闪光点褪去,我如今已叫你看透了,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多久?”
“我今次来,其实是想要你等等我。”
可此刻,她不必再深问,就已知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