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每日天蒙蒙亮就起床练功,今天妹妹罕见的已经醒了,坐在一边端详盒子中唯一的木簪。
这根木簪与寻常木簪的形制不同,不是直着一根,而是仿照花枝走向雕琢,弯曲折叠,甚至还有分支,如果不是早知道这是发簪,拿到手定会以为就是根树枝。
几朵梅花不知经过怎样的处理,触感像真花,保持绽放的姿态牢牢固定在花枝上,丝毫没有将要凋零的迹象。
他挑选了许久的簪子,妹妹喜欢就好。
唐小妹打了个哈欠,唐三哄她再去睡会儿,哄完出门练功。
坐在圣魂村至高处,本该心无旁骛,但满心想着妹妹这么喜欢的话,想办法再弄两根吧。
村里有位木匠,外地来的,唐三只知道他姓严,满头白发的年纪,身体倒是不错,唐三时常能遇到他大清早进山看木料。
他的妻子不常出现在人前,唐三更是连她的姓也不知道。
严木匠为城里的大户人家做工,忍不得自己做出的东西有一点瑕疵,做坏了就要烧掉,靠着帮他找木材的交情,唐三在他手里截胡下不少好东西,他和妹妹的椅子、床都是捡回来的残次品。
说是残次品,其实只是某处多刻了道,又或者上面的雕像不尽如人意,在唐三眼中已是上品。
练完功,唐三绕了一大圈去严木匠家中,木匠的家不易认错,院角堆着木材,但作为两位老人的家,又很不同。
篱笆上绑扎着色彩斑斓的小巧木雕,屋檐下悬着木制风铃,组成部分是做成各种动物剪影的木牌。
颇有些童趣,难怪村里小孩爱来这里。
敲门后不一会,一位体型小巧、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开了门。老太太衣着朴素,细看便会发现一身干干净净,衣上颜色赏心悦目,举手投足间更有一种文雅的气质。
唐三想不到极少出现在人前的老太太有着张开朗、温和的脸,她请唐三进屋,倒上杯热茶:“唐三,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奶奶,您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唐三不免困惑。
老太太笑道:“全村的孩子就你们兄妹俩没来过我家。”
唐三捏住茶杯,心念一转。
回到家里,妹妹还在睡觉,锦盒不见踪影,唐三熟练地往被子里掏,摸到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唐三掀开妹妹那侧的被角。
三天没叠被子而已,床上就堆了许多东西,草编蚂蚱、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团成的毛球、甲虫褪下的壳……
唐三把它们一个个清洗好、晒干,再放在她枕边。
醒来后还闭着眼的唐小妹没感受到后背习惯的压感,往身边去找,却在枕边摸到排列整齐的小收藏,瞬间清醒了许多。
唐小妹自觉穿好衣服,透过遮布的缝隙观察哥哥,唐三没有发火的迹象,她放下心走到外间。
喂饱妹妹,唐三摸了摸她的头发,问:“小小想不想交朋友?”
唐小妹疑惑地歪头看他,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哥哥今天发现一个地方,那里有好多好玩的玩具,还会有人一直陪小小玩。”
唐小妹警觉起来:“哥哥,什么地方啊?”
“小小认识村里的严木匠吗?他用木头做了许多能动的玩具,很有意思,很多小孩子都喜欢他家。”
唐三有许多事要忙,不是时时刻刻陪在妹妹身边的,妹妹很能自娱自乐,但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
还有便是他的心愿。
武艺是他的骄傲,内门弟子对他其他地方的明嘲暗讽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妹妹跟着严夫人学习就不会变成被人瞧不起的泥孩子了。
唐三哄妹妹去过再作决定,唐小妹看他为此都把她在床上乱扔东西的事翻篇,一口答应。
唐三松了口气,紧接着道:“小小,我们聊过,不能把东西放在床上!”
唐小妹无辜地眨眼:“这些是小小的宝贝,宝贝是要藏起来的。”
唐三刚升起的气势立刻弱了下去:“是不是之前的篮子满了?哥哥再找篮子给小小装起来,以后不能再把这些东西放上床了,放不下就和哥哥说。”
唐小妹咬着指甲转过脸:“哦。”
唐三抓住她的手一番检查:“指甲长了。”
唐小妹一听,又打又闹不想剪指甲,唐三怕伤到她,投鼠忌器,一时让唐小妹挣脱了去,不过唐三到底练过身法,即使还在打基础的阶段,认真起来也足够压制唐小妹。
唐小妹刚蓄出一点的指甲又被剪短磨平了,像穿上鞋的猫,怎么都不舒坦。
唐三找出根红色发带给唐小妹梳了个丱发,两个小发包顶在脑袋两侧,格外可爱。
唐三对第一次梳发的结果很满意,扯着唐小妹左看右看,唐小妹还生着气,躲闪着不给他看。
“我是你哥,还制不了你?”唐三一把搂住她腋下把她高举起来,唐小妹受了惊吓瞪大双眼。
片刻后,唐三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妹妹彻底不理他了,走路也是自顾自地闷头自己走,唐三怎么哄也没能让她回头看一眼。
唐三眼巴巴地守着妹妹,熬到最后跑到林中花了大半天捉到只雉鸡才敢回家再去哄妹妹。
两天后,唐三准备好拜师所需的束脩,带妹妹去往严木匠家中。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这么正式。”严木匠没想到歹竹里出了好笋,唐三小小年纪如此有礼节。
他没拒绝唐三的心意,坦然收下,打发唐小妹去找玩具玩,留下唐三说话。
严木匠的作品陈列在采光极佳的大屋子里,三面墙都是博物架,博物架上摆放着大小各式木雕,最里面摆的是没什么意思的雕像,唐小妹能平视的位置那处是小件。
半闭眼卧趴的粉色狐狸、五颜六色的七巧板、打开有果囊的大瓜子、零件不固定的小鸟……都是她从没见过的。
小鸟的身体是木头,上过色后呈现出特殊的清亮质感,并不显得厚重,翅膀上金丝珐琅的羽毛折叠着,流光溢彩。
唐小妹小鸟旁的图片指示给它上了发条,一松手,小鸟展开双翅,翅翼拍在唐小妹掌心。
它居然会动!
唐小妹把它放到架子上,它就在架子上拍着翅膀摇头晃脑地走来走去。
未关好的门内挤进一只严重肥胖的橘猫,它跳上架子,叼住小鸟,就地躺下,满满一滩把木雕挤成一堆。
“猫猫,猫猫你好呀。”唐小妹踮起脚去摸它的肚皮,橘猫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严夫人一走入屋内就瞧见了这场景,笑盈盈看着,等唐小妹摸尽兴才道:“唐姑娘,你好。”
她往严夫人身后看,没看见唐三的身影,道:“奶奶好。”
严夫人半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我叫杜妙,听说你哥哥说你喜欢画画。”
杜妙递出一张小纸,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橘猫慵懒的身姿,活灵活现,不仅是猫,猫背后还画了小院一角,唐小妹不认识这种画法,但单是这张画就给了她很舒服的感觉,看得她眼睛发亮。
杜妙又道:“我会画一点画,虽是自学但自认这一辈子也画出了些好画,你愿意的话可以随我学画画。”
说完示意唐小妹去看桌上茶具,唐小妹意识到这或许代表了什么,走上前,身后杜妙指挥道:“茶倒七分满,壶口与杯口要留有几分距离。”
唐小妹第一次拿这种有彩绘还小巧的茶杯,倒水倒得小心翼翼,还好茶水温热并不烫,她才能长拿,即使如此,五指依旧通红。
杜妙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往后,书画一道上,你便随我学习,你可以暂时叫我老师。”
“为什么是暂时这么叫啊?”
“等我教不了你的时候,你就算老师了。”
唐小妹捏着薄薄的画纸,好奇地问道:“那要多久啊。”
“谁知道呢,”杜妙乐呵呵地笑,打开门,“去和你哥哥说说话,他在等着你。”
说着,杜妙叉住橘猫前腿将它拎起,橘猫的身体不断拉长,成为一团厚重的流体,被杜妙夹在怀中,拍地毯一样拍去它身上的木屑,橘猫全程只甩了下尾巴,任由肥肉摊在她的胳膊里。
唐小妹恋恋不舍地再看了眼猫,离开屋子。
唐三早早等在院子中,背对屋子看着外面的路,唐小妹悄悄走近去握他的手,握住的瞬间被反握住。
“哥哥,我有老师了。”
“真的?”唐三露出一副夸张又惊讶的表情,“小小好厉害!”
“哥哥,好假。”唐小妹边嘟囔边晃手。
唐三委屈地收起表情,他难道看起来真的很假吗?
“哥哥请杜奶奶教我画画的?”
“小小喜欢吗?”
“喜欢!”
唐三梳理好她的头发,将两鬓的发挂到耳后,不舍地用额头碰了碰她:“那小小要在这里好好学,也要好好玩,等哥哥傍晚来接小小。”
唐小妹凝神打量唐三,扑上去上前抱住他。
唐三心中一软,妹妹果然也舍不得一天这么久和他分离。
“哥哥这么黏人,可不能把活做到一半跑来看我哦。”
唐三脸上挂上红晕,低下头遮掩,话中不自觉带上笑意:“哥哥会忍耐的。”
当然,唐三才不觉得自己黏人,他只是在做该做的,尽好长兄之责,填补父亲失职带来的空缺。
他喜欢抱着妹妹,一个转生者这样做看起来不太成熟,但妹妹这么可爱他怎么可能忍住不亲亲抱抱。
妹妹也喜欢待在自己身边,甚至在面对父亲时她还会躲到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