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静极,只余油灯芯子发出的轻微噼里啪啦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风过荒林的声音。
茸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哭过一场后,心底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但也好了许多。他的鼻子还堵着,眼睛因为哭泣有些发涩和红肿,从萧起声怀里主动退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该休息了,你还有伤呢。”
茸枝说着转身走到床榻边,目光在不算宽敞的床铺上扫过,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萧祁声微感意外的举动。
只见他拿起了一个软枕,仔细地放在了床铺的正中央,形成一道分界线。
萧祁声看着他的动作,眸底掠过疑惑不解。
他记得很清楚,茸枝虽然睡相差,却特别喜欢睡在里侧,说是那样更有安全感,像是嵌在墙窝窝里。以前一起睡,总是他捡边缘的剩余位置,将里侧给这只睡熟了就不安分的小兔子。
“你睡里面。”茸枝指了指靠墙的那一侧,语气听起来还软乎乎的。
萧祁声未动,只是看着他。
茸枝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抿了抿唇,解释道:“你、你不是受伤了嘛,睡外面万一掉下去怎么办?睡里面安全点。”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睡相不好,怕晚上不小心压到你伤口……这样隔着好些,我还方便照顾你。”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睡相不好?
萧祁声心下微哂,他不清楚是自己睡觉从床上掉下去的概率大,还是明日突然死亡的概率大,但他可以肯定茸枝掉下去的概率蛮大。
突然想起昨晚温热的身躯是如何毫无章法地缠上来,像八爪鱼一样蛮横霸道。
茸枝说完也想起,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慌乱,追问道:“对了!昨天晚上……我有没有……压到你?”
他问得有些心虚,目光不自觉地乱瞟。
萧祁声面不改色,几乎是立刻回答道:“没有。”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自然不会说,昨夜某人不仅压了,还几乎是把他当成大型抱枕,手脚并用地扒拉着,睡得香甜无比。
茸枝闻言,明显松了口气。他脸颊悄悄爬上一薄红,不知是刚才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再多看萧祁声,自顾自地拍了拍里侧的空位,语气尽量表现得自然,“那就行……你快躺下吧。”
萧祁声从善如流,依言走到床边,小心地避开伤处,侧身躺到了里侧。
茸枝见他躺好,这才吹熄了油灯,摸黑爬到了床榻外侧,小心翼翼地在那道分界线的另一侧躺下,尽力让自己挨着床沿,给病人让出更多空间。
茸枝道:“你有事就叫我哦。”
“嗯。”
茸枝看着他强调道:“一定要叫的哦,不可以自己忍了。”
萧起声肯定道:“好。”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茸枝翻了个身,面向萧祁声的方向,通过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对方优越的面部线条轮廓。
他想起那狰狞的鞭痕印记,心里的那股闷气又冒了上来,忍不住小声嘟囔,“……你父亲也太坏了,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对自己亲儿子也这样……”
萧祁声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可妄议长辈。”
他的语气并不是斥责,也听不出对父亲有所辩白和维护之意,平静得近乎淡漠,在茸枝眼里更像是一个机器人在陈述设定的规则。
茸枝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他揪着身下的被子,声音闷闷的,“他又不知道我说他……况且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他的不对嘛……”
萧祁声性格使然,恪守礼法已然成习惯,这个时候茸枝宁愿他也能抱怨一句,或者流露出一点点委屈,而不是这样将所有的事情都沉默地背负起来,憋在心里难受也不说。
萧祁声没有接话,茸枝也安静下来,但他一双眼睛还在黑暗里睁得圆溜溜的,毫无睡意。
他心里还记挂着萧祁声的伤,打着主意要守着点,万一他夜里压到伤口,或者有什么不适,自己可以第一时间察觉。于是他努力撑着眼皮,竖着耳朵留意身旁的动静。
然而茸枝高估了自己的精力。
在古隐楼的惊险周旋和生死奔逃,刚刚又情绪大起大落地哭了一场,身体早已经疲惫不堪,可意识还在强撑着,想要等萧祁声先睡着。
不一会儿,他的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意识逐渐模糊,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呼吸也绵长起来,但他心里还绷着一根弦,恍惚间刚刚偏过去的头又晃回来,强迫自己清醒,继续“坚守岗位”。
茸枝这一窸窸窣窣的小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在身旁的某人。
萧祁声本就心绪微澜,加之伤口处隐隐作痛,并未入睡。
像茸枝这般鲜活、明艳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后,就像是一根羽毛反复撩拨着他平静的心湖,泛起涟漪。
终于,在听到茸枝又一次犯困而发出小呜咽一般的呓语时,萧祁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闭上眼,刻意放缓放沉了呼吸,做出一副已然熟睡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