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碎的呓语像冰冷的针,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茸枝猛地抬头,看向床上蜷缩的人。孟七的呼吸依旧急促,脸色青紫未退。
“他刚才是不是说的……‘别杀了’?”茸枝不确定地看向虞温婳。
虞温婳眉头紧紧蹙起,点了点头。她目光落在孟七痛苦扭曲的脸上,带着探究。
一旁的李师兄脸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说什么?别杀了?他在让谁别杀了?莫非他果真知情?甚至……”
“未必。”
萧祁声冷澈的声音截断了李师兄咄咄逼人的势头。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孟七身上,“气息奄奄,神志昏沉,呓语或是旧梦残影,未必指向眼前事。”
楚南野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接口道:“李兄,现在对着一个只剩半口气的人吼,也吼不出个子丑寅卯真相。别案子没破,人先让你吓没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李师兄被两人一拦,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有理,只得按捺下来,焦躁地在狭小的厢房里踱了一步,“那依萧公子之见,眼下该如何?”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孟七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茸枝蹲在床边,心里乱糟糟的。他看着孟七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汗水浸湿了鬓角,几缕头发黏在额际。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无意识地偏过头,脸颊蹭过粗糙的枕席。
茸枝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恰好落在对方左侧鼻翼旁那粒原本颇为显眼的褐色小痣,边缘竟然有些模糊,像是被用力擦拭过,露出了底下略显苍白的皮肤本色
这颗痣……好像是假的?被人点上去的?
茸枝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一下确认。
萧祁声见状冷脸将茸枝提溜回来。
“哎呀,干嘛呀!”茸枝不满地扭头。
萧祁声嘴绷成一条直线,“做什么?”
茸枝这才想起刚刚看见的,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他的痣……”
萧祁声的手无声地搭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止住了他的动作和话语,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虞温婳收回手,额角沁出细汗,“性命暂时无碍,但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我开副方子,先稳住病情。”
李师兄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这……人这样了,还怎么问话?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李公子。”萧祁声骤然开口,“此事既已插手,自会管到底。此人情况危殆,虞姑娘在此施救,我等去此人居所查看相关线索。”
李师兄此刻正愁线索中断,闻言虽觉有些不合规矩,但碍于对方身份和眼前僵局,略一犹豫便点了头,“如此也好。有劳虞姑娘。至于住处……我派两名弟子……”
“不必。”萧祁声拒绝得干脆利落,“人去多了,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我等自行前往即可。”
虞温婳柔声道:“你们小心些。我这里离不开。”
四人出了金锣班,喧嚣被隔在身后,根据之前从戏班其他人口中问出的模糊地址,朝着贫民聚居区寻去。
“萧祁声?”茸枝终于忍不住,拽住萧祁声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那痣明明……”
“嗯。”萧祁声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看到了。”
楚南野耳朵尖,立刻凑过来,“什么痣?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就是那个孟七啊,他鼻子旁边那颗痣,好像被蹭掉了一块!”茸枝比划着,“看起来怪怪的。哪有人痣还能蹭掉的?”
虞闻准诧异道:“画的?”
楚南野挑眉,“一个大男人,往脸上画痣?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茸枝摇头,那种违和感盘旋不去,“感觉……就是不对。”
越往里走,街道越是狭窄破败,空气中弥漫着贫民区特有的、混合着潮湿、煤灰和淡淡腐朽的气味。
“到了。”萧祁声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下。
木门虚掩着,并未上锁。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涩响,一股混合着淡淡药味和尘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内狭小逼仄,只有一间正屋和一侧低矮破旧的灶披间,但出乎意料的是,院里收拾得异常整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这么干净?”楚南野环视一周,颇觉意外,“这孟七还是个利索人?”
“先进去看看。”萧祁声率先迈入院内。
几人分散开来查看。屋内陈设简单,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一床一桌一柜,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桌上一尘不染。
虞闻准拉开木柜唯一的抽屉,里面只有几件叠得方方正正、浆洗得发白的旧衣,以及一些诸如针线、破旧铜钱之类的零碎杂物。
“什么都没有,简直像没人住。”虞闻准皱眉。
茸枝鼻子动了动,那股药味似乎从灶披间飘来。
灶台冷清,角落里堆着些柴火。而就在柴火堆旁,似乎还有一扇低矮,颜色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这里好像还有个小隔间?”茸枝说着,伸手去推那扇窄门。
就在此时,正屋门口传来一声轻微带着惊疑的抽气声。
几人瞬间回头。
四目相对,茸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孟七?!”茸枝猛地站直身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虞闻准闻声望去,也被惊到了,“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