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哥……”
孟七停止了挣扎,看着弟弟的模样,眼泪决堤,“小九……别说了……别求他们……是哥没用……是哥没保护好你……”
孟九抬起头,脸上泪水和尘土混作一团,那双空洞忧郁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巨大的痛苦,他看向众人,又像是透过他们看向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不是哥的错……不是……”
他喃喃着,神智似乎有些涣散,话语却清晰地吐露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那天……我去给哥采药……治嗓子的药……他们……他们把我拖进草里……他们喝了酒……把我当成了我哥……”
孟七暴喝:“小九!不许说!”
孟九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再次经历那场噩梦,“我好疼……哥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我已经疯了……时好时坏……”
“我让你闭嘴!孟九!”孟七嘶声力竭,却被弟子死死压着,动弹不得。
“他们毁了我……还总是来戏班……用那种眼神看哥……说下流话……班主都知道……可他不管……他们都不是好人……”
“都该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尖叫出声,带着刻骨的恨意,随即又软倒下去,气息微弱。
“别说了……小九……别说了……”孟七心如刀绞,哀求着。
事情的真相被他一件件说出来,说出来的话不仅仅是在剜孟七的心,也一刀刀的捅在其他人的心里。
孟九眼神开始涣散,他望着哥哥的方向,“……不要抓我哥……抓我吧……”
最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孟七突然发疯似的挣扎,力气之大四五个人都没压住。
他朝孟九扑过去,将人搂在怀里,“……小九,你再撑一撑,哥哥带你走……我们说好的……我们马上就走了……”
虞温婳侧过脸,作为同样有弟弟的人,她悄悄拭了下眼角,走上前,“让我看看。”
孟七猛地挥开她的手,“滚开!别碰我弟弟!”
虞温婳声音不高,“我是大夫。”
说完她再次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孟七僵了一下,没再阻拦。
孟七只是更紧地抱住孟九,一下下轻抚他的脸颊,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孟九平时混沌的脑袋,现在却感觉到无比的清醒。
他记得之前还在流浪的时候,冬日里,哥哥也是这般将他抱在怀里,替他挡着刮来的风。
“哥……我好冷……风……好大……”
“不冷了,哥抱着,不冷了……”孟七的声音哑得厉害。
“哥……对不起……”
对不起,这么多年一直拖累你,带着我这个拖油瓶……
他的声音低下去,脑袋微微一歪,靠在孟七臂弯里,彻底没了声息。
那双曾经看向他时永远盛满笑意的眼睛,缓缓闭上,只留下眼角未干的泪痕。
厢房内死一般寂静。
“小九?”孟七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眼中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和茫然,他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望着孟九再无生息的躯体。
虞温婳探查片刻,黯然摇头,红着眼低声道:“……去了。”
孟七身体一震,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紧紧抱住孟九还温热的身体。
虞温婳眼中含泪,试图接近,轻声道:“孟七,节哀……”
孟七抬起头,只有一片麻木的死灰。他缓缓看向屋内的人,目光空洞,最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活着……”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们明明……只是想要活着……有口饭吃……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怕天黑……”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明明,我们明明只是想要活着……
他始终无法忘记,自己找整整一天,最后在河边的草丛里看到已经折磨到疯癫的小九时的场景。
他的小九是那么的善良,即便遭受了如此对待,却只是说:
“哥……我们走吧……”
明明都忍下来了,明明说好了一起走……可又再一次的受到伤害,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痛苦,过着任人嘲笑、欺辱的日子。
他们能怎么办呢?
孟七缓缓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弟弟,神情奇异地平静下来。
“小九,不怕了……”他极轻地说,像在哼唱催眠曲,“哥带你走。那边……没有欺负我们的人了。”
话音未落,孟七突然狠狠撞向一旁桌角。
“砰!”
一声闷响,脑袋都砸出来一个洞,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脸。
他的身体软软倒了下去,倒在孟九身边。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无人来得及反应阻止。
萧祁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缓缓松开。
茸枝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才能不哭出声。虞闻准别开了脸,拳头紧握。楚南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复又睁开,眼神沉重。
连李师兄和那些振武堂弟子,也都面露恻隐,沉默不语。
虞温婳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冷雨敲打在地面,一声声,单调而冰冷,像无声哀泣。
我们能怎么办呢?
我们明明只是想要活着。
可这世间风雨,从未怜惜过挣扎求存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