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进入花市时就已经是子时,折腾了大半夜,等从荒林回来,寅时都快过了。
花市没有昼夜,但人有倦时。
进了魅阁前厅,虞素示意几人落座。
已经有人备好了热茶,那个小丫鬟眼睛忽闪忽闪的,放下茶盏时朝茸枝小小地弯了下唇角。
茸枝回了个笑,捧着茶杯暖手,茶水温热,带着点花香。萧祁声坐在他旁边,方才在湖边旖旎散了个干净。
“素姨。”虞温婳先开了口,声音压着,“您在传音里说的‘赤炎’……究竟在何处?”
“幽境。”
虞温婳握着杯子的手收紧,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低低“嗯”了一声。
像是这个回答本就在她意料之中,此刻只是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幽境?”茸枝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地方?”
萧祁声道:“魔界与人界的交界之地。”
楚南野见茸枝还是一脸懵,想起他并非生来此世之人,便解释道:“不是什么好地方,混沌之力最浓郁的所在处,寸草不生,魔物横行。赤炎一支在那里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在那个地方就有点难搞啊,恐怕不是赤炎一支的事了。”
虞温婳又喝了两口热茶,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寒凉。
她轻声开口:“那我们何时动身?”
“现在就去!”
虞闻准“嚯”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少年人眼底赤红,“管他什么赤炎黑炎!现在仇家找到了,地方也知道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六年了!我等够了!”
楚南野下意识望向虞温婳。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发白,指尖几乎要陷进掌心,却罕见的没有出声阻止弟弟的鲁莽。
她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日日夜夜,血海深仇像是白绫挂在脖颈,脚底的支撑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将要窒息。
但理智告诉她要周全,要稳妥,她还有阿准,她并非孤身一人。
虞素看着虞闻准的泪,虞温婳的沉默,心疼得发木。
当年她拼死争夺市主之位,不过就是为了追查蛛丝马迹。这六年,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虞家的一片废墟。
“我知道你们心里恨,我又何尝不是?我恨不得现在就过去,将它们碎尸万段。”他看向虞闻准,“可不行。阿准,这次和你们之前遇到的散魔不一样。那是幽境,去了就不止是赤炎一支了。那里的魔物数量、实力,绝非易于之辈。就凭我们的人手,去了也只会是送死。”
“我不能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步你们阿娘的后尘。”
最后这句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虞温婳的心上。
虞闻准拳头捏得咯咯响,泪流了满面,眼中的不甘盖过了怒火,哽咽道:“我知道,可我就——”
“阿准!”虞温婳将茶杯隔在桌上,发出声响,“听素姨的。”
虞闻准不管怎么样,从小到大最听的就是自家阿姐的话。他没有继续再说,就只是站在那里。
“仇要报,但须得谋划,急不得。”虞素道。
楚南野见状,立刻开口:“素姨您放心。魔物人人得而诛之,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灵脉师分内之事。此事我楚家双手赞成,愿意即刻传讯回家中,调派精锐人手前来支援。”他说着,看向萧祁声。
萧祁声一直静默听着,此刻微微颔首,“萧家自然。”
这并非客套,亦非全然为了情分。
魔族乃六界公敌,是威胁着所有人的。之前追杀的散魔是个人恩怨与历练,而现在,铲除魔族据点,尤其是可能影响人界安宁的,是扎根在人界的灵脉师不容推卸的责任。
萧家和楚家作为灵脉世家中的翘楚,出手是必然。
虞素看着他们,心头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松动了些。
他站起身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其事感激道:“既如此,虞素在此,先谢过几位。”
楚南野赶紧站起来,道:“素姨,都是应该的。”
萧祁声起身,茸枝见状没有继续坐着。
虞温婳眼圈泛红,拉着弟弟,深深一拜,“此恩,没齿难忘。”
虞闻准低着头,那点平日里的傲娇别扭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跟着阿姐,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多谢楚大哥,明渊君,还有小渔。我……和我阿姐,一定会报答的。”
他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冷静下来后,更是明白这份援手的分量。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份情,他记下了,往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南野连忙道:“阿婳,小准,快别这样。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不都是一起的么?”
萧祁声亦微微侧身,道:“分内之事。”
茸枝也不知道现在他应该要说些什么,只能试着缓和一下气氛,说道:“好啦小准,只有小屁孩才会哭鼻子哦。”
虞闻准没有像之前那样别扭的和茸枝拌嘴,反而抹了把脸,大大方方承认:“我就哭!就哭!你比我大,往日哭得可比我多!”
茸枝不满了,反驳道:“我才没有!”
“你就有!”
“没有!”
“有!”
……
茸枝说不过他,扭头搬救兵,“萧祁声!你看他!”
虞闻准也不甘示弱,“你找我也找!阿姐!”
两人刚开始像是刻意故作轻松,多拌几句,倒真有些急眼了,你一言我一语,沉重被一同拌走。
等气氛平静下来,几人继续讨论事情的细节。
茶快凉透时,虞素终于放下按着眉心的手,露出一丝倦色。
“好了。”她道,“时辰不早了,今夜大家损耗都不小,暂且到此。具体如何行事,再细细商议。都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