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似是从虚无处传来,像蛇吐着信贴着骨头往上爬。
茸枝后背一凉,猛地抬头。
洼地上方,一片黑雾翻涌,缓缓现出一道身影。
苍白到病态的面容却猩红的唇角。
是古屠!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一切,眼底满是餍足。
“怎么?”
他慢悠悠开口,语调拖得长长的:“这是不喜本座备的这份大礼?”
没有人应他。
洼地里一片死寂。
风从洼地边的崖壁吹来,卷起焦土与灰烬,落在虞闻准垂落的手背上。
虞温婳跪坐在原地,抱着他,一动不动。
茸枝被萧祁声护在身后。他睁大了眼,还未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回过神。
方才还活生生的人……
古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中的愉悦,有积压多日的怨毒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
他享受这种寂静。
“以为将古隐楼端了,便就算完了?”古屠轻笑一声,“没门!”
“本座说过——”
他一字一顿:“今日之耻,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古屠的视线落在虞温婳身上,落在她怀中尚有余温的身体上。
“虞大小姐。”
他唤她,语气竟有几分亲昵,“说巧不巧,当年虞家灭门之夜,本座恰好在场。”
虞温婳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虞家主啊……”古屠歪着头,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南阳第一医仙,救人无数,人称‘活菩萨。又是南阳第一美人。”
“如此貌美心善之人,死了多可惜?本座原是想帮其好言几句的。”古屠说着叹了口气,像真是觉得惋惜,“可惜啊,虞家主是个宁死不屈的性子。”
“宁死不屈”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刀子剜肉。
虞温婳抱着虞闻准的手臂开始发抖。
那抖从指尖伊始,一点一点向上蔓延,蔓延到手腕,蔓延到小臂,蔓延到整个人。
古屠像是看不见,兀自说着:“说起来,你姐弟二人能从当年那场大火里逃出来,倒真是命大。”
“后来本座查了查,嚯,了不得。这些年带着弟弟颠沛流离,一边讨生活一边查线索,硬是查到赤炎头上。”
古屠顿了顿,弯起唇角。
“本座还以为,你能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呢。”
“结果——”
他轻轻“啧”了一声。
“又死一个。”
“这回可是死在你怀里。”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至亲之人,一个一个,死在面前。”
“这滋味,好受么?”
-
楚南野猛地抬起头,那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被激的布满血丝。
“我去你大爷——!”
他厉声嘶吼着,手中灵力涌起,朝远处的古屠而去。
萧祁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手。
古屠早有防备,身形骤然后撤,黑雾炸开,堪堪避开这一击。
但萧祁声的剑气太快,还是削去了他一截衣袖。楚南野紧跟着砍了一刀,留下一道血痕。
“呵……”
古屠捂着被伤到的手臂,笑容不减。他低头看着被削去的衣袖,又抬头望向楚南野,“楚公子好大的火气。”
“不过你杀本座有何用?那小子已经死了。死的那个,可是虞大小姐的命根子。本座杀了她弟弟,让她这辈子活在痛里。这比杀了她,更让人痛快吧?”
“而你们这些人,都得陪着她一块儿难受!”
“本座这笔买卖,做得不亏吧?哈哈哈哈哈——!”古屠笑得猖狂,笑得肆无忌惮。
“今日你便去死!!!”
楚南野双眼赤红,岩刺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古屠所有的退路封死。
萧祁声眸光一寒。
剑已递出!
古屠以一敌二,上次打斗本就断了根基,加上伤势未愈,又对翘楚,很快便左支右拙。
可他竟不逃。
他甚至没有逃的意思。
古屠癫狂地笑着,一边招架一边后退,最后退到崖臂边缘,退伍可退。
“来啊!”
“杀了本座啊!”
他忽然张开双臂,露出胸膛,像是迎接什么。
“死又怎样!本座楼没了,手下没了,活着也是个废人!拉一个垫背的,够本!”
他偏过头,对虞温婳嘲讽道:“至亲之人死在自己怀中的感觉不好受吧!当年护不住的家,如今也护不住——”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沉闷的声响。
虞温婳浑身浴血,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未干,眼底是一片死潭。
她这样冲上去,直直朝古屠扑过去。
“阿婳!”楚南野大惊。
他伸手想拦。
可虞温婳太快了,快得只余残影。楚南野的手也只拂过她飘散的发丝。
古屠笑着的嘴僵在脸上,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
只见一只白皙的手,从他的胸膛贯穿。
鲜血喷溅在那只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格外刺眼。
那只手里,握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东西。
他抬起头,对上虞温婳的脸。
明明什么都没变,可他却觉得是空的。
像什么都没有。
像一滩死水。
又像什么都有。
-
对不起……
对。
不。
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
为什么最后一句是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明明一切都好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还我阿准。”
虞温婳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无意地呢喃出声。
她重复着。
“你还我阿准。”
木系灵力疯狂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