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白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与狼藉中的霍雨浩对上视线。只一眼，他们便双双确定，对方还有着上个世界的记忆。

“这次是什么？”

没有一句多余的，落白开门见山，直切主题。

霍雨浩脑中，被世界线一口气灌入的记忆横冲直撞，刺激得他头脑发昏，闷痛难忍。在这多出的记忆中，他看到了真实世界中，他和母亲原本的结局。

虐打，重病，死亡。破烂的木板竟是唯一能充作母亲墓碑的东西，血红色的“霍云儿之墓”五个字，犹如从地狱中爬出的血痕，渐渐落在此处虚妄中，直至彻底重合。

霍雨浩盯着那几具尸体的脸，渐渐地，眼中流出一丝因极致憎恨而扭曲疯狂。

恍惚着，呢喃道，“——是，复仇啊。”

“复仇。”落白重复一遍，“哦。”

杀戮。他最擅长的。

那么，开始吧。

……

斗罗历12641年，星罗帝国白虎公爵府遭不明势力灭门。公爵夫人与其次子惨死，死状不堪入目。府中下人毙命大半，幸存者神情疯魔，唯有一侧室夫人与其子戴洛黎、及一名膳房厨师下落不明。

同日，星罗皇城中的皇帝、即公爵夫人之兄，许家印亦暴毙。护国斗罗程刚战死。星罗帝国举国震惊，未待急报送至边疆，白虎公爵元帅戴浩同样身死，据传言，致命伤在胸膛处，是自下而上贯穿，行凶者极有可能身材矮小如儿童。

同日，远在史莱克学院进修的白虎公爵长子戴钥衡身亡。史莱克龙神斗罗、饕餮斗罗、明凤斗罗等绝世高手围剿凶手，竟被其轻松击杀。事后，行凶者逍遥离去，只余灭顶之灾赠予史莱克学院。

同日，白虎公爵一脉旁支被屠戮殆尽。从此，有万年底蕴、祖上曾出过神祇的白虎一脉，其传承彻底断绝。往后万年，世间再无白虎之名。

同日，素来强横的本体宗遭难。据说来人一剑削去三座山峦之巅的山头，强破护宗大阵，却只取两人首级。据传言，这两人时常游走大陆找寻本体武魂拥有者，行为常有过激之处。本体宗宗主毒不死试图阻拦，不料那人一掌废其武魂、毁其修为，势不可挡，如恶魔降世。

同日，日月帝国太子徐天然、明德堂堂主镜红尘遇刺，一名皇室旁支弟子亦被杀。黑暗圣龙龙逍遥重出江湖，试图阻拦其丧心病狂之行为，未果，身陨。邪魂师组织在其太上长老的带领下疯狂反扑，却被那人以一己之力包围，邪魂师藏匿于邪魔森林地下的基地被夷为平地。方圆百里，血河骨山。

同日，邪魔森林最强魂兽，接近八十万年修为的邪眼暴君主宰被猎杀，现场无魂环魂骨遗留。但，大地崩裂，河流改道，这改变了地貌的强大力量在日月大陆的板块上留下永不抹去的伤蚀之痕。

……

短短一日间，不足十二时辰，天灾降世，战火燎原，末日景象不过如此。

万里高空之上，落白身如玉树琼枝，不染红尘。没人想得到，一口气在大陆上制造了那么多惨绝人寰之惨案的“罪人”，居然有如此一副盛绝疏冷的皮囊。

在他身侧，霍雨浩看着脚下小得像尘埃的河流山川，慢慢抬起双手，将脸埋在手掌心处。

开始只是沉默中轻微的颤抖，渐渐地越来越剧烈，喉音由压抑转为撕裂，最后张狂大笑，破败尖锐如一根弓满的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他从十岁起便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刻进骨血的执念，那些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的仇憎如有火烧，在每一个无法反抗的间隙里灼烧他的心田，在每一瞬无力复仇的绝望里吞噬他的灵魂。

最后，到了此时此刻，这一切竟在幻梦中实现了。

手刃戴浩的那刻，他吐了。

出乎霍雨浩自己的预料，他下手时没多少犹豫，反而在事后应激的一塌糊涂。他吐了，把五脏六腑吐了个干干净净，可那翻山倒海的恶心仍未停止。他跪坐在血泊里干呕，要将短短十数载人生中所有的委屈，所有发不出的怒，所有覆海蒙天的恨，全都一吐为快。

膝下黏腻冰冷的触感告诉他，这是来自生父的血，而他体内有一半的血中流着同样的肮脏。他恨不得将这一半血也从身体中呕出，最后还“霍雨浩”一副干净皮囊，干净得就像……就像每个初到人间的婴孩，等待着拥抱全新的人生。

在这一刻，霍雨浩福至心灵。残缺不全的记忆没有告诉他，在现实之中是否有人引导他放下仇恨，劝他放过自己。但，霍雨浩清楚，即使真实的他强压下仇恨，不将其看作人生唯一的任务，他也绝不会真的轻松快乐。

在“霍雨浩”置身阳光下，想要展露笑颜的每个瞬间，都有个站在影子里的幽灵，它是脊梁上的附骨之疽，幽灵永远用那双阴蓝的眼注视着他，无声的提醒他：遗忘仇恨之人不得好死！背弃诺言之人不得往生！

唯有，唯有这般，将一切久酿经年的痛苦都付诸刀锋，强势不可当的碾过所有折磨过他、被他记恨的存在，方能以燎原之烈火，安息幽灵的执念，涤净“霍雨浩”每一处藏在阴翳下的脏污。

唯有这般，“霍雨浩”才能真正开启他的人生。

短短一日间，不足十二时辰。十岁的“霍雨浩”不可望亦不可即的渴念，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实现了，比之他最天马行空的想象还要夸张。

真实与虚假相错，痛苦与欲.念交织，最后，雪色的耀影闪过。

血泊褪去，他从掌心抬起眼，面上一阵濡湿。

所念所托，不过一滴烫泪。

而泪湖正中，那道朦胧如梦的身影，静静凝望着歇斯底里的霍雨浩。

蓝洋深邃的眼中没有嫌恶或者讥讽，只有最澄净的空明，最淡漠的注视。

“这个世界，要收束了。”落白道，“但，你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霍雨浩不明白。

“任务没有完成，世界怎么会坍塌？”

落白移开眼，将视线投下云巅。

“所谓‘世界’，也是有承载极限的。这些动荡足以彻底摧毁大陆的和平，若是现实世界，无论怎样糟糕都能苟延残喘。但，以你潜意识为基石构建的虚假世界，是模拟不出那种糟到极致的情景的。世界崩坏，自然会就此收束。”

换句话说，是落白把这个世界干崩溃了，强行结束本世界线，开启下一个宇宙。

霍雨浩又道：“任务没有完成，是什么意思？”

“这次你选择的欲.念，是向所有带给你痛苦的人复仇。”落白这样说，霍雨浩也跟着点头，“但，‘让你痛苦的人’，还有一个未被报复。”

霍雨浩露出一点迷茫神色，“怎么会？”

他仇恨的主题是白虎公爵府那一帮子，绝对都被落白杀干净了。其他的，比如言少哲、本体宗成员、日月皇室旁支纨绔，在霍雨浩的残缺记忆中，他们带给自己的痛苦很少，少到他几乎都不记得了，是落白觉得宁可杀错一个不可放过一个，也嫌回头再来查缺补漏太麻烦，所以一一击杀了。

就落白这么个利落团灭法，怎可能还有漏网之鱼？

落白“嗯？”了一声，比剑光更冷的眸子转了回来，审视着霍雨浩面上有无说谎伪装的痕迹。

“自欺欺人。让你痛苦的人、你恨的人之中，最容易被你忽视，或者说，最容易被你的潜意识蒙蔽的，”他短暂的笑了，“是我。”

——嘣。

如弓绷紧的心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