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晴的天与双色霞光昙花一现般悄声消散,“天”重新昏沉下去,风雪交加,一片白茫,寸步难行且无法视物,足以令霍雨浩迷失方向。
灵魂内景中一花一木皆为幻象,按理来说,再大的风雪也无法对霍雨浩造成实质性影响才是。可这场阴云暴雪并非落□□神力模拟出的“背景板”,而是他灵魂颤抖的具象化表征,每一道风、每一片雪花、每一阵寒冷,都是落白灵魂中永远挥之不去的痛苦挣扎。细细想来,先前冰帝渡劫时走得飞快的时间,也是因为落白的潜意识根本不愿回想那段记忆。
双眼无法视物,霍雨浩放出灵眸精神探测。如果说先前的他只是“旁观”了落白的记忆,那么在他放出敏锐的精神力后,一根根纤细的精神力触手直接连通了他与落白的神经,将落白当年的情绪与感受分毫不差地传递给霍雨浩。
……于一片混沌中奔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脚下的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往何方,只能不停、不停地奔向没有尽头的前方。
霍雨浩冲进茫茫混沌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仿佛这样就能追上当初落白的凄惶。风刀霜剑、严寒相逼,割皮刮肉之苦皆不能迫使他慢下脚步。他在落白曾经的痛苦中狂奔前行,翻越无数,不知多久后突然一脚踏空,好似一只骤然挣脱蛛网的飞蛾,从一个世界冲向另一个世界。
天旋地转,实感回归,他直直地跌进雪里。顾不得那许多,霍雨浩快速起身,仰面看去,冰神湖畔的空中,冰帝、雪帝正与邪帝激战!
冰神湖,冰天雪莲!
霍雨浩急急回头,冰神湖的正中央,冰天雪莲的莲刃层层收拢,将落白护在最安全的蕊心处,也许,十万年前落白降生之时,它也是这般的将落白捧在花衣莲心正中,含露似珠。
可眼下。
落白极力挣扎着,试图挣脱冰天雪莲的保护,亲身上阵与邪帝拼杀,奈何无果,原本柔软的雪色额发变得异常凌乱,凌乱之下,是一双疯狂到了极致的眼睛,令人心惊的憎恨与嗜血化作蓝宝石瞳的火彩,那永不磨灭的恶意,是对邪帝的终极诅咒与威慑。
空中的邪帝伤得不轻,却嚣张地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雪帝、冰帝,这里是你们的地盘,我奈何不了你们!但你们最好能永远护着他!千万不要让我等到他落到我手里的那天!”它又将贪婪的目光投向落白,“小子,祈祷吧……”
“!”落白恨的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兽瞳化针、尖牙利齿的对着邪帝猛一哈气——“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今日种种,来日定要你千倍万倍偿还!”
邪帝丝毫不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轻蔑道:“黄口小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要以为有极北之地的神眷庇佑在,你和你母亲们就能万事大吉了!小心有朝一日我连带着你的两个母亲一并吞噬,让你们一家三口在我肚子里团聚!就是不知,你那渡个三十万年天劫都会本源受损的母亲,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呀?”
暴怒的雪帝对着邪帝一剑斩出:“滚!”
“去、死!”落白的仇憎已经到暴沸了极致,一字一顿,每一声都是从紧咬的牙齿中迸发的利箭,淬着血与毒!
邪帝张狂的笑声盘旋在极北上空,久久不散,“哈哈哈哈哈!等着瞧吧!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呢!”
冰帝、雪帝面色阴沉,奈何她们与邪帝的修为相差太多,联手逼退邪帝都是依仗极北的场地优势,此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扬长而去。
回想起落白百般折磨邪帝的手段,霍雨浩心中了然:自作孽,不可活。邪帝这般嚣张,难怪落白那么记恨它,它确实是死的不冤。
“母亲、妈妈!”落白猛一振臂,终于从层叠莲瓣中冲出,直直冲到双亲身边。在他抽身离去的那一刻,冰天雪莲敛起重重花瓣,阖作花苞状,光华尽收。
“阿莲,我们没事。”冰帝、雪帝的伤情尚可,只是表情难看至极。她们尽可能的压下心头滔天怒火,柔声安抚落白,“不要怕。”
落白把差一点脱口而出的“我不怕”咽下,连同暗恨一起咬碎,化做裹着血色的誓言:“我一定、会让它付出代价。”
他这时候有九万余岁,面容身形如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虽说青涩,但稚气已消退十之八、九,这眉眼压势间的凶厉当真是非同小可——并非先前嘶吼邪帝时的盛怒之态,而是沉在阴翳的狠劲。就连早早见识过落白之心狠手辣的霍雨浩都乱了一瞬呼吸。
冰帝、雪帝再要开口时,落白抢先一步道:“母亲,妈妈,你们去运功疗伤吧。族群这边,我会安抚好的。”
冰帝和雪帝静了一刹,应允了。
落白下垂的睫羽敛去眸底颜色,站在冰神湖畔沉默。而霍雨浩与他相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凝望这份已成既定历史的痛苦。
良久,良久,霍雨浩用轻到近乎气音的声音说:“你会的。”
即使“落白”听不到,霍雨浩仍想告诉他,你会的,你做到了。
六千年后,百倍奉还,以血洗血,灭杀仇雠。
……
一时之间寂寂无声,唯有不知何时飘起的雪花,片片落没。霍雨浩在长久的静谧中稍定心神,忽有一个念头忽的划过脑海。
灵魂内景的本质是一个人最深刻的记忆的回放,即使外来者以第三视角旁观,可他们看到的景象,定然是记忆主人自己以第一视角经历过的事。可是刚刚的冰海岸边,落白早已离去,唯有海公主姐妹在而已,那一幕幕怎可能成为落白的“记忆”,又怎么会出现在他的灵魂内景里?
惊悚掠过霍雨浩心头,与脊背处攀爬而上的冷意同时降临的,是一道寒凉目光。
灵眸急速收缩的眼瞳映着落白静中含煞的面容,那张脸正正对着霍雨浩的方向,四目相对,没有一寸斜移。
他听见,这张脸的主人凉飕飕地说——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