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
——
十万年来,雨雪霏霏。倘若把时间拉回一切的起点?
那是一片永远披覆着凶煞冰雪的茫茫天地。
白色,白色,白色。以亿万年为衡量起始点的白色,于寂静中衍化出千姿百态,但无论它生长出怎样的形状,时间依旧虚无,只能任其游走。
直到某一日,命运的推演落入未知与全新,变数由此而生。
它的世界终于有了存在的意义,这种变化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从面往更玄妙的维度去。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在冥冥之中停下、凝固、感受。
它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它决意为此燃烧自身的一切。它满意地看着被打磨成礼物的自己,一朵莲花,美丽、神异、绝无仅有的莲花。
流风飘雪将莲花吹落世间,飘零向那片藏着无限可能的希冀之地。冰神湖心涟漪是它的盼望心旋,它等待着,注视着,看见冷漠,看见野蛮,看见残酷,看见痛苦,也看见相爱。
两只魂兽相互靠近,无限缠绵,两颗心中流淌着名为爱情的力量,这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驱使她们剜下心头血肉、捏造爱的结晶,完成了世上最伟大的壮举:从无到有,创造生命。
莲花在甜蜜而诡谲的爱意里拥住这场等候已久的奇迹,以自己为温床与养分,将其孵化。
……
生命伊始,混沌最初。
极北冻土的万里之上,天色黑沉如墨。一声接着一声的雷电游走如龙,在沸腾翻涌着的云海里腾驾驰骋,似乎整片天地都在剧烈动荡。
与异象相伴而生的恐怖威压扫荡寰宇,磅礴之势凝汇成向下沉坠的利剑,越逼越近,终于在天地能量酝酿到极点的瞬间重重碾下。
霹雳炸惊,一道快到根本看不清形状与颜色的厉光正正劈中冰神莲莲苞!
轰雷作信,锋刃为裁,冰神湖上冰神莲一层层绽开冰玉雕琢而成的花瓣,莲衣旋落,携着清香芳魂的天地元力自莲心处漾开,幻化成丝丝缕缕、波光粼粼的辉煌光绸,在光华流转间折射出绚丽的九彩色渐变。如梦光影掠过湖面,向极北之地的四面八方逸散,翻越千山白雪也不过眨眼之间。
正是莲华怒放的这一刻,空中异象转瞬褪尽,黑色、雷电消弭的无影无踪,就连终年含吞极北的厚云积雪也尽数散去,万里无云。无垠碧蓝的颜色以海啸之势迸发,冲刷不安,涤净抑闷,晴空清澈如水洗,万顷天光豪情挥洒,映照嫩黄蕊心中一片莹白如雪。
如果说冰神莲的一百零八重莲瓣是母贝的壳,花海般的莲蕊是贝肉,那么被壳肉包裹在其中、光辉夺目的雪白,便是倾尽所有才求得的存在,哪怕以全部血肉来奉养也在所不惜。
一颗“珍珠”。
“珍珠”有着无愧其名的璀璨发色,他的长发是一场浓密顺亮的液态雪,蜿蜒出极北冰川河流的弧度,几乎将他整个身子都包裹其中。雪色错落几缕,才得以看清被它掩住的同样是如雪霜白的颜色,那是玉脂细腻到了极致的浅肤,肌肤的主人简直是拥着一身深雪安眠。
“珍珠”蜷着幼小稚嫩的身子,侧躺在莲蕊正中,如同睡在宁静的海,灵魂与肉.身都在泛着莲香的潮汐里安稳。一双手臂乖巧的枕在脸侧,雪藕两腿交叠出与莲瓣别无二致的饱满弧度,自外两侧向内收拢的曲线勾勒出腿根、膝弯、脚踝,最后没入莲心深处隐匿,仿佛被浓烈爱意吞没。
“珍珠”被氤氲如雾的九彩清光虚虚环抱着,在这一合莲房化身的摇篮中,他听到有个声音轻柔地呼唤他。于是,阖拢在一起的纤白眼睫轻微颤动、绽开,抖落与生命脉搏同频的浪波,如花摇曳盛放、如鹤展翅振翼,一线冰蓝划破天光。
海。天。海天一色。
所有的一切,都倒映在他似海似天、冰碎玉叠的眼瞳中。这双瞳珠第一次投向世间,从纯粹望进懵懂。远处有山呼海啸,近处有万兽拜服,也有……
就在身前,被幸福与欢欣填满的两道身影。
他支着手臂,半坐而起。长发淌出丝绸质感,在他膝下堆叠如雪;清光化作流彩烟霞,在他臂间穿梭点缀。华台莲上,他用清澈的蓝瞳盯凝莲衣外的两人。
当他在生命伊始之时第一次被极北祝福,当他对这个世界美丽与残酷还一无所知,他的第一眼,只望见了与他血脉相连的两个人。
他看见她们伸出比雪雾还要轻柔的手臂,又在与他仅有一线距离之时小心翼翼地停下。
不需要言语,骨、血、肉会告诉他一切。
所以,他也向着她们伸出双臂,一左一右地搭上两位母亲的手掌。
母亲的手臂微微一颤,将这颗珍珠从莲蕊中抱起,高高捧起,举过头顶。一池芳香清光落在身下,日曜为他披衣、月华作其绮裳,北境亘古的雪白是他头顶永不坠落的冠冕。
她们站在极北至高山的至高处,而他在母亲的掌心。他比至高更高,凌驾于极北一切之上。
夹杂着霜雪的风迎面吹来,这股寒流足以冻毙大陆万千生灵,对他来说只是大自然的爱昵轻抚。
禀太□□气而生的蓝眼睛在风里眨了一下。他看见,山下朝拜的魂兽如海,它们因自己的诞生欢腾雀跃如沸;他看见,雪域茫茫不见其尽头,那将是他执敲扑鞭笞的垂御之地;他看见,苍岚之巅有碧蓝深深,不知天空之上还存在怎样的世界。
命运的莎草纸上落下第一枚图纹,世界之外的世界、因果之前的因果中,有谁无声地为他叹息,他却听不到。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远去,他依偎在两位母亲永远温暖的怀抱中,她们在他额头上落下轻绵的亲吻,温柔的嗓音像是在唱一支摇篮曲。
“落白。你的名字,就叫做落白。”
落白歪了歪头,两颊莹润着玉兰花色的光泽,稚嫩面容上没有任何线条是凌厉的,一水的柔软,呈现出一种完完全全的乖巧,大且圆的眼睛微微弯起,唤道:
“母亲。”
……
时间长河静然流淌。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落白都维持着纯真的稚童外表与心态。他对此间一切都抱有一种无害的探知欲,包括茫茫白色之外的世界。他是这片土地上最自由的生灵,自由地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间,所到之处万兽垂首,冰雪严寒也要伏下脊梁。
他曾到过霜雪的边缘、冷风的间隙。那里伫立着连绵不绝的山峦,分隔开两个世界。山中雾起之时,落白在此遇到了一个与他十分相似的存在。
头、肩、手、腿,就连身形也很接近。除却落白腰间盘旋的蝎尾,可以说对面的陌生生物有着和落白相差无几的外表。“它”蜷缩在雪堆里,放声啼哭,嚎叫似乎是“它”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嚎声终于消减,“它”沁着水光的眼睛望向落白,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落白面上有疑惑之色一闪而过。
原因无他。这个生物的眼神与他或母亲截然不同,那是落白无法读懂的空白。
但那又怎样呢?对幼小的落白来说,眼前这个酷似自己的存在值得他停下脚步。
落白移动起来毫无声息,绕着“它”转了一圈,听“它”的声音换成咿咿呀呀的不明啸声。最后,落白终于确定,“它”未曾习得自己与母亲沟通时所用的语言,而他也无法与其进行有效交流。
怎么办?是我的族人么?
落白漫长且有耐心的观察兼思考。等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它”的脸颊已攀上青灰,身体僵如冰雕。冰元力在落白的眼中是可视的,看得出这是寒气入体以致濒死。
为什么?这世上怎会有生灵受寒气迫害?那明明是大补之物呀。
落白不懂,但落白还是伸手驱散缠绕在“它”身上的寒意。衣摆拂过“它”僵裂的脸,也拂去死亡阴影投下的那层薄纱。
青灰褪去,冰封解冻。在生命挣扎着回到尘世的战栗中,“它”缓慢地抬起眼睑,凝望落白衣袂上的蓝。最后,那颜色彻底隐没不见,但他留下的气息仍萦绕此地,静默地震慑无数道藏在阴影中的冰冷视线,直至火把与人群的嘈杂终于追上死亡的脚步。
“它”从寒山雾林带回一个奇谈。而这诡丽的传说落在落白身上,分量还不如飘落在衣摆上的一片雪花。当他再度依偎进母亲的怀抱,他用轻飘的语气向双亲描述那个似乎是他族人的存在,双亲听罢,只亲吻了他的额头。
第二日,双亲抱着他去了离极北腹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流动着水形态的寒气,浪潮绵延至天的尽头。湿漉漉的风迎面吹来,落白从流云广袖中探出手,对着美丽的海平线握拳,也虚虚握住一轮月影。
“海,月亮。”他重复着双亲教他的词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问,海的那边是什么?月亮之上有什么?
双亲笑了笑,说:“那是等待你亲自去探索的广袤领域了。”
落白又问,有多广袤?
双亲伸手遥遥一指,从天的穹顶划到海的尽头,“无边无际。”
惊雪拍岸,碎玉飞溅。亮如刀光的浪花间,有一道娇小身影若隐若现。落白在母亲的怀抱中与其遥相对望,微微睁大眼,“‘它’也是我的同类么?”
“不。人鱼公主是大海的眷属,她不是你的同类。”
落白凝望她与自己、母亲肖似的上半身,语带疑惑:“可她与我相似。”
“不。这世上无人与你相似。”
落白对“相似”意味着什么一无所知,他只是本能地亲近类己生物。在这片辽阔土地上,唯有他与两位母亲有着被称之为“人形”的形态,他想:无论如何,母亲总归是我的同类、是我可以完全倚靠的存在吧。
回应他的是母亲又一次落下的亲吻。许多时候吻能取代言语,成为一种无声的交流方式,将那些克制又沉重的爱凝练为静默,隐去难以说出口的冰冷事实。
于是,落白的笑容在滋养他生长的爱意里盛放。
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含蓄的、稚气的、柔软的、明媚的,笑意是点缀在面上的莲花,层层绽出他的喜乐平和。他的快乐无忧无愁,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似乎世上一切有名、无名的悲伤痛苦全部弃他而去,只需欢乐。
笑容盛放的弹指一瞬,跨越几十年光阴。
落白再临那座寒山之时,他已搞清这世上还有种生灵名为“人类”。他不再在乎人类与他高度相似的外表。他明白,人类不会是他的同类。
怪石於菟,老树钩娄。深林中,落白侧头回首,投去一瞥。
不远处的雪地里匍匐着一名样貌奇异人类,他的头发也是雪色一片,却泛着枯白气息,裸露在外的面上、手上尽是皱皱巴巴的纹路。
落白不知那叫做衰老,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那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掐出断断续续的嘶声,对落白俯身、叩首,三拜九叩后将双臂曲于膝侧,额头紧贴地面,把脸埋进雪里,蜷缩之态如同绝境求生的蝼蚁。
落白只当他是在求饶,收回视线,渐行渐远。
他身后,那人缓慢地抬起眼睑,凝望落白衣袂上的蓝,直至那颜色彻底隐没不见,在人眼所不能及的地方走向既定的命运轨道。
某一日。极北躁动,纷乱拉开帷幕。
落白不知这场反叛目的明确针对自己而来,也不知在母亲看来所谓的谋逆不过是笑话。他天性中蕴藏的本能告诉他,抬起手,调动体内能量。
魂力流转,自然而然地凝做帝剑雏形。一剑既出,威极无双。
这是他第一次杀戮。没有迟疑或犹豫,也没有自得或快意。他只是在血色湖泊中低下头,看向弧度柔软的指尖,意外于自己的威能,但这意外也不过一闪即逝。
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只是玩闹。他扑了扑衣裳上的堆雪,眉眼间的神韵软和又无害,欲要乳燕投林般偎进双亲的怀抱。
可这一次,等待他的是双亲各自退后一步。
逆着光,他看不清双亲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们身上不容置疑的拒绝之意,以及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那情绪如浸了水的棉,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甚至没有双亲膝盖高的落白身上。
落白顿在原地,他的蓝瞳中总盈着一层纯稚又天真的光亮,而现在,这层光慢慢被茫然笼罩。
她们的身影有一瞬轻晃颤抖,最终仍是挺直了身体,仿佛两座沉默的山峦。
风雪吹拂而过。最终,落白收回想去拉双亲的手。
此后,他再难得到曾经那样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