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无虑的生活破碎,在双亲的教导下,他一点点学会“战斗”。
最开始是一些非常弱小的反叛魂兽,落白应对起来毫不吃力,他甚至以为这也是某种游戏。渐渐的,练手对象变得难缠,落白不再游刃有余。
直到他第一次负伤。鲜红喷溅雪地,血味居然是幽幽莲香。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抱着自己跌坐在雪堆里,远远看去仿佛一团蜷缩起来的柔软绒毛。
被浓郁爱意浇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受伤的第一瞬间,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是迷茫。
落白无措的按了按那道伤,这个举动让一道前所未有过的闪电劈中他,电流在他的骨骼里乱窜,他不知道这叫做“痛楚”,但他知道它让他变得奇怪。止不住的颤栗,莫名酸涩的鼻尖,被水雾洇晕的视线,这些从未有过的经历让他无法准确判断身体情况,让他在第一次受伤的同时第一次感受失控。
对面的魂兽在嗅到他奇特的血味的瞬间僵硬,兽瞳因受到巨大冲击而收缩到极致,两股战战,眼看是要匍匐倒地作臣服之态。
但它还是晚了一瞬。
在落白从狼狈中脱身站起的同时,痛楚与失控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种天性以堪称大爆炸的凶猛攻势席卷落白每一条神经。不需要学习,他沸腾的身体自会告诉他如何支配这天性,拿起他与生俱来的武器。
重重一掌向前拍出,帝掌·大寒无雪!
一声轰鸣巨响,对面的魂兽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霎时化作满地血泥。
这一记残暴杀招令大地为之颤抖,落白却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暴烈火焰冲上心头,撕扯他的心脏。他厌恶那一瞬的未知与失控,他痛恨这样的失误。这样的厌恶与痛恨完全源于他的本能,比他曾经最饥饿时的食欲还要浓烈。渴望杀戮的心催促他:去!制造更多的死亡!洗刷耻辱!
软弱的泪光,躲闪不及的仓皇,本来可以避免的劣势……不允许!他决不允许自己再露出那么可笑的狼狈姿态!
落白猛地转头,兽瞳收缩如针芒,凶戾尽显,毫不迟疑地杀向另一只埋伏魂兽,胸腔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催生他的夺命利爪,十指如刀刺进厚重皮毛下的心脏、向两侧“唰”的一扯——
落白徒手撕裂了它庞大的兽躯。
血雾肉沫飞溅如雨,碎骨颓然砸下,“噗噜噜”的掉落声被风雪吞没。
死亡的阴影里,落白面无表情,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液的双手。
从指尖刺出的十根骨刀又长又尖,随着关节的弯曲划出一道道冰冷弧度。不复从前的洁净柔软,但有着从前没有的锋利。明明是第一次召出指骨刀,他却用的无比娴熟,无需任何人来教,这就是魂兽血脉里流淌的战斗本能,它能帮助落白撕碎一切。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幼小表象之下的蓬勃力量。
要用这份无上的力量告诉它们,你才是、才是!
“你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主宰者。”
母亲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按着他的肩。她们替他说出没有出口的话。她们庆幸,她们叹息。
“你是特殊的。你是冰神选定的主宰者,是极北终于等到的存在。”
“极北深爱着你,它把自己打造成你的权杖,你的华冠,尽数奉献。在你诞生那天,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极北地心以轰鸣为语,轻声歌唱。
“我们听到,它在唱——”
「他闭眼,此间无光。若他拒绝雪域冰原,那么此地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睁眼,天光乍破。山峦地脉伏下脊梁,无上虔诚地感激这一眼凝望。」
……
“主宰者。”
落白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的蓝眼睛依旧剔透,却在光华流转的某个瞬间流出彻骨冷色。在今日这场战斗之前,他从未表现出任何可以称之为强硬的特质。可现在他仅用一场战斗打磨出的棱角是如此凌厉、尖锐,他不带有一丝温情地问。
“那为什么还要我战斗?如果极北已经认定了我,为什么还要我流血?”
双亲陷入沉默。良久,她们才在落白的注视中给出答案。
“魂兽的世界里没有不劳而获,命运馈赠的礼物也需要代价。无论你是否愿意,无论礼物的甜蜜之甘或代价的重量之沉,你都只能接受。”
“世间万物流转变换,从未停歇。昨日的阶下臣可能是今日的主宰者,今日的主宰者可能是明日的败者。若要永远坐稳尊位,你就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行使这份权力。以战斗,以鲜血,以伤疤。”
落白眼底迸出寒凉彻骨的光泽。他又问:“冰神、极北、命运,祂们要我付出什么以偿还我所得到的?”
这次母亲的回答笃定且直白:
“守护。守护这片土地,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职。”
落白冷静地、认真地听着。
“你的魂力流淌着传承自古老传说的力量,它是冰神眷顾你的证明,它让守护与毁灭并存。你是力量的主人,不是力量的奴隶。是守护还是毁灭,只有你能决定。”
“你的骨血承载我们魂兽一族的杀戮本能,它是力量最直白的宣泄,它让死亡与生命流转。你能从杀戮中品尝出无限快.感,但杀戮只为生存,不可为取乐或发泄。”
不知何时,落白手上的血污尽数消融于风雪,浊秽竟不能沾染他分毫。落白轻轻摸了下那道伤,发现它已在寒风的吹拂下自愈,指尖所触是一片光洁肌肤。
母亲的目光随之挪动,按在他肩上的手也重了几分。
“至于那道伤,它叫做‘痛苦’。它是你必须面对的东西。我们漫长的一生都与它相伴,不要惧怕,要征服它。”
“力量,杀戮,痛苦……也许现在的你还不理解,但你有漫长时间去体验、领会,将它们变作自己的一部分。”
言语的重量取决于它落在谁心上。一声声一句句,如雪花飘零,慢慢淀做落白眼底的积暗。
这抹暗色还不能完全遮蔽瞳中纯真的光亮,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这些光倾洒向一只雪豹幼崽。然后,走向既定的覆灭。
……
日月更迭不为任何事物停下脚步,夜色总会如期而至。
终结了霜戾豹崽生命的那个夜晚,走兽眠穴,倦鸟归林。冰神湖上冰神莲,落白环抱着自己躺在黄蕊花海中,意识跌进一片朦胧,沉甸甸的安稳如潮水涌过他的身体,包裹着他的意识往下坠。
这种将所有敏锐、紧绷都卸下的安稳,唤醒了落白识海最深处的记忆。那是他降世之前的一点模糊印象,他像一尾游鱼,浸泡在胞宫中的一池温水里,水底蔓延出无数条藕丝般的细线,这些细线抚触他的灵魂,构造他的骨骼、血肉、脏器、躯壳。源源不断的力量充盈他的经脉,亲吻他的身体。最后,细线缠绕成莲枝,将他向上托起,不停地托举,直至浮出水面。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睁眼,看到——
白茫茫的一片。
饱满的、丰盈的、会呼吸的白,与呼吸同频起伏的柔软轮廓也是白色的。
这是一张神像般庞大的面容,高悬于苍穹之顶。眉眼模糊,神韵朦胧,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雌雄莫辨,阴阳混沌。唯一清晰可辨的,是镶嵌在圣洁无暇的脸庞上的两颗蓝宝石瞳。
祂隐于白雾后的眼睫低垂,一瞬之间,落白忘记了魂兽刻入骨髓的警觉,只是安静望着祂,从眉眼到肩颈,延伸至祂伸出的手臂,最后落在自己身侧。身下的“大地”传来温暖触感,那是祂托起他的手掌,祂的十指弯曲如莲笼,将落白捧在手心。
“你是谁?”
落白扶着祂如笼柱的手指站起,立于祂掌心正中,问出那个他心里已有答案的问题。
“你可以叫我冰神。”祂的声音听不出性别,潺潺如溪流,“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称呼我为‘母神’。”
没有任何惊愕一类的情绪,落白飞快接受神迹降临自己面前的事实。他抿了抿嘴唇,抬头直视冰神的眼眸,两双蓝宝石瞳交汇相融。
“您,我有问题想问您。”
他想象中神明、造物主被忤逆后的不满并没有出现。冰神眼中毫无异色,祂抬起手掌,将落白捧到与自己平视的位置,声线平和道:“当然。你可以问任何你想知道的。”
祂身后是望不见尽头的白色光晕,承载着洪荒宇宙的虚无。对祂掌心里的小小落白而言,祂的蓝瞳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巨物,是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海,仿佛世间一切都将折堕于此。
即使如此,落白也没有半分退缩。他将脊背挺得笔直,硬是在冰神的瞳底深渊撑起一叶孤舟,不肯飘泊流去。他问:“您一直注视着极北,对吗?”
“是的,我的孩子。即使我已陨落,只要一息尚存,便会永远眷顾这片土地。”
“您是否,知悉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是的,孩子。即使我只是一缕残魂,但我仍能拨弄极北的命运之弦,你从这首生命的乐章里诞生。”
神眷,残魂,命运。
落白藏在流云广袖下的手抖了一下。他的脊骨越发僵硬,如同一把即将绷到极致的弓。他听到自己又问:
“那么,我确实……”
“是啊。你母亲所说,便是我的意志,即极北之意志。我将这片土地的一切都送给你,权与力在你身上共生,荣光与沉重与你共永恒。”
冰神的声音在一片虚无的白色中回响,阵阵回音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笼住落白,似有万斤重量。落白攥紧双拳抗衡着无形的力量,心中火焰愈烧愈烈,却不是因为愤怒。
“是否世上一切都有代价?”
这次,冰神没有急着给出答案,祂静静聆听落白近乎自言自语的诘问。
以前的落白从未思考过“爱”与“代价”之间的关系,他在双亲浓厚的爱意中降生,独占这份爱乃是天经地义,享受亲人之爱乃是理所当然,正如他生来便坦然接受极北为他披上的荣光,沐浴在权柄与王座的光辉里,自由行走。
可现在,他被告知极北的爱从来不是无条件的,如果他不支付这份珍贵礼物的代价,他必将深陷痛苦之火。
那么,双亲之爱呢?
落白或许可以接受被剥夺光环,却决不能接受双亲之爱也弃他而去。
双亲对随手救下的小冰熊毫不在意,对豹崽更是如此。浸泡在满溢而出的爱意中的落白惊醒,原来双亲的善意从不无条件挥洒,他最亲近之人是世上最凉薄的存在。
那么,如果他不是母亲的孩子呢?
落白的瞳孔极度收缩如芒针,颤抖着刺穿眼中莹润着的光亮,“是否我的诞生、我的根脉、奠定我灵魂的基石,也有代价?”
冰神将落白捧的更近,他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祂的脸庞。可冰神没有肉.身,没有气息,离得再近,落白也无法在祂身边感受双亲身上的那种温暖。
“为何要如此担忧?”冰神开口了,祂似乎是真心实意地不解,“你是你母亲的孩子,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你不是你母亲的孩子,她们便不会爱你,但那又如何呢?孩子,不要钻牛角尖,不让虚无缥缈的设想毁掉你的自信,空中阁楼永远不会落在你脚边。你可以享受所有你应得的东西。”
落白摇头,不知是在反驳冰神哪句话。他认真、缓慢且坚决地,问道——
“是否世上的一切都有代价?”
“是否世上从无不需条件的善意?”
是否,我必须贯彻这套将一切都凝缩为代价、交换的逻辑,冷酷无情地衡量今后遇到的每一份真心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