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麻烦了。」
「喂!」
莉奈笑着用力捶了下他,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他更压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但也没差。」
莉奈快被冴的体温给烫熟了。不知道冴为什么总是有办法在这么热的情况下,用这么冷静的口气在她耳边说话。
「反正都是我们的。」
她闭上眼睛,伸手抱住他。
「好。」
冴的呼吸停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要,那我们就再有一个。」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很小很小的运转声。
「嗯。」
莉奈笑了。
「你这样真的很像在签一份什么合约。」
「这比合约重要。」
后来莉奈觉得这份合约内容简直神准到不可思议。
糸师澪(Itoshi Mio)几乎长得跟她一样,连性格都更像自己,爱撒娇、情绪敏感又外显、喜欢一些亮晶晶但不实用的小东西、容易被可爱的事物收买——冴会嫌弃,最常对一个婴儿说:「这有什么用」,但又会让孩子保留——这第二个孩子,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只有长睫毛遗传到冴。
而澪比澈更直接表达喜欢。
她还不太会完整地讲长句的时候,就已经很懂得张开手臂要抱。早上醒来要抱,午睡睡醒也要抱;冴刚从外面回来,鞋都还没脱好,她就会踩着不太稳的小步伐跑到玄关,抱住他的裤管,仰起脸喊爸爸,要抱抱。
一开始冴总会皱眉。
「地板很脏。」
「先去洗手。」
可他每次都会在说完之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澪长得太像莉奈,连撒娇都像。澪每次看到冴,都会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就算后来长大,这个习惯也没改掉。
澪也比澈更会打扰别人。
记得她刚会走路时,总爱摇摇晃晃地闯进姐姐的世界。莉奈看过好几次,小女儿会把姐姐排好的积木碰倒,或在姐姐演到一半时,突然把手上的布偶塞进来。
「这是什么?」
「咻、咻——碰!」澪还不太会讲话,学刚才姐姐模仿怪兽的声音。
「牠不是怪兽,牠刚刚是船长。」
「乖、收——」她学姐姐讲话,学得不太好。
「牠不是!」
小澈的脸很严肃。澪听不懂,只知道姐姐在跟自己说话,咯咯笑着又把布偶往前递。然后把代表超人的积木打倒。姐姐会大叫会把布偶推开,会说澪又在搞破坏。
「她们会打架。」当时冴透过厨房的中岛看见,淡淡说一句。
「小孩本来就会啊。」莉奈靠着流理台,笑得很轻松。
冴没有立刻回话。视线还停留在客厅的两只小怪物上。
客厅里小澈板着脸——跟冴非常像——把被碰倒的积木重新立起来。澪坐在旁边,抓着那只怪兽船长,还在固执地往姐姐的堡垒里塞。过了一会儿,小澈终于放弃和她解释规则,只好在堡垒旁边多搭一块歪歪斜斜的小地方,跟澪说这是怪兽住的地方。
后来,澪开始跟在小澈后面跑。小澈去院子,她也去院子;小澈拿球,她也抱一颗小一点的球;小澈说自己要当太空人,她就非要当那艘太空船不可。两个人常常吵得乱七八糟,一个哭得很大声,一个气得不肯说话,可隔不了多久,又会挤在同一张地垫上睡着。莉奈常常被这两个小可爱逗得乐不可支呢。
那个晚上,两个孩子都睡着后,冴照例检查小澈的书有没有放回原位、澪的玩偶有没有压在身下。澪睡觉很不安分,棉被早就被踢到腰际外面;冴替她拉好,手才刚收回,就被她迷迷糊糊抓住手指。
「爸爸。」
「嗯。」
「姐姐明天还要跟我玩。」
冴停了一下。
「她不想玩就别烦她。」
澪皱起脸,一脸快哭了。他沉默半秒,才补上一句:
「……妳要先问她。」
澪笑起来,眉眼弧度、嘴角高度都跟莉奈一模一样。小女儿终于松开手,翻过身继续睡。容易满足的这点也跟母亲很像。
冴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又确认旁边熟睡的小澈没有被打扰惊醒,才起身关灯。
她们渐渐长大,家里也越来越吵。小澈开始会替澪收拾她弄乱的东西,嘴上说着「下次不可以这样」,手却比谁都快;澪则在姐姐不高兴时,最先察觉,抱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偶跑去塞进姐姐怀里。
有一次,冴训练结束后回到家,正好看见小澈坐在沙发上看书。澪趴在她腿边,手里还抓着那只被玩得有点脱线的怪兽船长。
小澈读得慢,偶尔卡住,澪却还是很认真地听。听到她熟悉的地方,会自己接上一两个音;听不懂的地方,就抬头问姐姐。
「怪兽要被打倒吗?」
小澈低头看她一眼,没有嫌妹妹麻烦,也没有把书阖起来。
「然后,怪兽没有被打倒。」
「为什么?」
「因为牠有同伴。」
莉奈那一天看见冴在玄关很久,都没有出声。直到她们念完书了,他才弯下身把鞋子脱下,才照惯例接收小女儿的飞扑,大女儿满眼期待地问今天凛凛有没有去训练——
对了,就算有了可爱的妹妹,小澈最喜欢的人还是凛凛哦。
莉奈猜大概是因为澪从来没有乖过,她总是直接撞进姐姐的世界里。
澪碰歪积木、抢走布偶、乱改规则、把超人打倒,对小澈而言完全是破坏者;但正因为她这样不讲理地闯入,小澈必须面对一件以前不需要面对的事:自己的世界里有另一个人的意志,跟会指导管教还有无条件包容的爸爸妈妈不一样。而且那个人不会照她的想法走——但凛凛通常会照着她的想法走——
莉奈不太确定这是否符合冴对于「手足」的期待。不过,她似乎看见两个孩子身上某种令人安心的状态。
澪有一种不怕被拒绝的直率。她相信自己想抱爸爸就可以抱、想靠近姐姐就可以靠近。而小澈从自订规则的自得其乐中,逐渐变成一个会问妹妹「要不要让牠当怪兽」的姐姐。
莉奈常常想,澪来得真是时候,就像小澈一样。
冴就是那种太早习惯一个人扛、自己想,独自判断对错的人。他知道一个人做事很快、很有效率,但也知道那会让人太早把所有责任都揽进自己身上——于是他看着小澈一个人演完整个世界时,心里担心的未必只是「她会孤单」。
他希望她的世界里,未来能有一个不是父母、却能真正和她平行相处的人。
或许,冴是在替女儿防止成为某种自己。防止孩子长成一个太习惯单打独斗、太不会求助的人;变成那个受了伤,却都不知道怎么用正常的方式去诉说,只能用更残忍更疼痛的方式去让最爱的人理解。
这有可能是他对自己,也是对凛的某种迟来的理解。只是他绝不会这样说。
饭桌靠墙的那边,摆着一个对开的相框。左面是冴拿到欧冠冠军的队伍采访照,右面是凛的。他们穿相同的队服,照片里的背板一样,各自外侧站着同一队的队友。明明是一起站在正中间的他们,「正巧」被相框中央的折叠处切开。
莉奈笑着,眉眼弯成两道新月。两个女儿还是会吵架,吵完又会和好。有时候爸爸会遏止吵架,但冴的方式……反而会让两个女儿一起对他生气,忘记彼此还在吵架。
她知道冴真的很爱这两个孩子,也很爱他唯一的弟弟。
他一直都在爱,只是他习惯把爱说成规矩、把期待说成思考,把想保护说成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