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星野莉奈很惊讶。她没想过，第二个孩子会是这样诞生的。

事情是这样的，在小澈接近三岁时的某个夏天。冴带完小澈在院子外踢球，小澈兴奋跑回屋内，一扑上沙发就睡着，睡饱又开始自己拿积木玩……冴在立起的平板荧幕后方，若无其事看了一眼独自扮演怪物跟英雄的糸师澈。

小澈正忙着怪叫跟发出咻咻碰的正义之声。小澈喜欢自己扮演很多身份，一左一右，精力无穷，乐此不疲。

乐高、积木，甚至买回来的书，小澈都能自己盖成一栋想像的小木屋，一座高耸天际的堡垒。一下假装是自己是刚打猎回来的猎户，一下又变成准备出海远征的海盗，可一眨眼她又变成飞上太空船的太空人——总之，不管是什么，小澈都一个人扮演。

「澈会不会太孤单了。」

那天念完床边故事，确认小澈熟睡后，莉奈回到卧室里，在小夜灯下，背靠在床头的冴突然说。

「蛤？」

莉奈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任何优雅成熟可言地蛤一声。傍晚时冴还绷着脸，说小澈没把积木收整齐，上次书也没归位；练完球脱了袜子乱丢，球鞋每次都不摆正；碗筷不收好、衣服的下摆没拉齐……各种事情都讲了一遍，神色严肃到小澈歪着头，像是没懂爸爸说的话。她笑着说他太严格了，冴还冷回说她是在纵容。怎么此刻突然这么感性？

「她自己一个人玩，就不懂怎么负责任。」

莉奈失笑，冴老是这样，讲起话来都像别人的问题。

她想起意外怀上小澈的时候，虽然讶异，但当下她并没有过多惊慌，第一个闪过的想法是：这样对冴的职涯是否有影响？他有想要小孩吗？才又接续想到孕期时自己的事业也得停摆。她正想问冴对这个「意外」的看法时，发现冴的视线很低。

也许冴不想要孩子。很合理，因为现在是他球员生涯的巅峰。如果孩子出生了，他或许多少会分心。而且这个「意外」不知道又要被炒作多久。冴也从未表现出喜欢小孩的任何举动……仔细想想，他们都很年轻，她自己都没想过要怎么好好照顾一个孩子。她的工作又能接受这个「意外」多少……莉奈想了很多，多到心里有几分酸苦被拧出来。最后终于抬起头，决定讲出自己的想法。

冴？

从确认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他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而且，好像连动作都没有丝毫改变，眼睛可能都没眨。这是冴整个人进入一种高强度思考时才会有的状态。

你没事吧？

果然这种事，不适合现在的他们。

冴此时才转过头，眼神跟平常一样，读不出什么波澜。

……我在想，生出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

要是把困惑视觉化，莉奈头上就是五个极大的问号。她没动，冴也没动。大概隔了一个世纪，她才开怀大笑，推开头顶那些问号，双手紧紧抱住冴的肩颈。

动作别那么粗鲁。妳现在是孕妇。

冴小心护着她，她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我以为你不想要。

……笨蛋。

那时候她认为，是因为这是「他们的」孩子，所以冴可以接受。

可现在，看着他坐在床头，语气冷静地说着「澈需要知道她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莉奈忽然有了另一种怀疑——

糸师冴，可能真的喜欢小孩。

「怕她自己一个人长大会觉得孤单……」莉奈爬到床上，坐在他身旁，换了个说法重复他最开头的那句，「你最担心的是这个吧？」

又或者，再换句话说——冴小时候也是因为有凛，才没有那么孤单吧。

冴转头，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地回：

「跟她踢球很无聊。」

「……」什么甩锅式发言。

「让别人来教她踢球，我不放心。」

她信。可能世上唯一会让冴放心的只有凛，但他绝对不可能找凛来教小澈踢球。

「能一次解决这些的办法，只有一个。」

小夜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让那张本来就看不太出情绪的脸显得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再有一个。」

「——蛤？」

莉奈愣住。她原本以为自己还会再听到一些更像样的解释，或者再几句铺陈……结果没有，冴直接下结论了。她看着他，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等一下……这是，战术提案吗？」

冴看她一眼，不懂这句哪里好笑。

「不然呢。」

莉奈一下子又笑了。冴真的很不擅长找理由呢。但她是真心没想过，这是他坐在这里，看着他们的女儿一个人玩、看着她一个人长大之后，自己想出来的答案。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先笑他，还是先抱他。

「你讲得很像在补强阵容。」

「就是那个意思。」他说，「澈现在一个人，太容易自己乱长。」

莉奈差点又笑出来。什么叫自己乱长。凛要是听到这句，大概也不会高兴。

「糸师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莉奈趴在床头柜上，「你是在跟我说，再生一个。」

「妳没有理解错误。」

她伸手去碰他的手指，冴习惯性地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转身将她抱进怀里。将她压在床上，亲吻她的额头。

「如果我说不要呢？」

她轻声说。冴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下。

他向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也不会替她做决定。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

「那就不要。」

莉奈抬眼。

他也看着她，神情没什么波澜。

「我是说，我想要。不是说妳一定要。」

……啊。

冴，露馅了耶。

莉奈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露出微微震惊的样子。她没有要藏。糸师冴刚才承认了：他想要第二个孩子——她的眼眶微微热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糸师冴喜欢小孩。他想要第二个孩子的原因，是为了小澈也好，是他在孩子身上看见自己跟凛也很好……总之，他都没有忘记把她一起放在那些答案之内。

于是她先笑了，整个人抱着他靠上去，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有点闷闷的。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讲话。」

「妳听得懂就好。」

「有时候还是会被你吓到啊。」

冴没回，摸了摸她后颈。她跟着安静一会儿，才说：

「那……如果第二个也很喜欢小凛呢？」

「……嗯。」

莉奈离开他的胸膛，头枕回床上，仔细端看冴的表情，偷笑。

「如果也是女儿呢？」

「有什么关系。」

「如果超像我呢？」

这次冴看她的眼神有些微的变化，停了两秒，才淡淡开口：